吳曉抹了把臉，彎腰從地上捏了團雪，一邊惡狠狠團著一邊追過來：“程！姝！”
沈長庚立刻擋在程姝前面。
程姝從沈長庚的背後探出小腦袋，手裡舉著網兜裝的一個小盆兒晃了晃：“看看這是什麼？”
“是原子彈都不好使！你給我……炸丸子？”吳曉殺到跟前，忽然首了眼睛，盯著搪瓷盆裡焦黃焦黃的油汪汪丸子，使勁兒嗅了嗅，“真是炸丸子！”
“楊花嫂子的拿手菜，加了豬肉和荸薺丁。”沈長庚補充，手往後將小腦袋推了推。
“嗨！來就來嘛，還帶什麼炸丸子！”吳曉手一滑，雪團啪地掉雪地裡了，拍拍手上的雪笑嘻嘻走過來。
她繞過沈長庚，挽住程姝的胳膊往廚房走，還抬手親熱地拍打她肩上的雪花，“你說你多大的孩子了，弄得自己這一身雪……”
沈長庚盯著自己空空的手，視線落在吳曉親熱地挽著程姝的那條胳膊上。
“沈哥，沈哥？”林向陽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沈長庚收回視線，對他一臉揶揄視若無睹：“怎麼大年初一跑出來？”
“還不是我媽！又讓不知道哪家的姑娘上門，說要給我介紹物件。煩不煩？”林向陽的笑容垮下去，抓了抓腦袋。
沈長庚撿起鐵鍬，長腿踩上梯子，開始鏟屋頂積雪。林向陽跟過來，伸手幫忙扶著梯子。
大塊大塊的積雪倒在雪地上，不多會兒就聚起高高的一堆。沈長庚幹了一會兒，覺得活動不開，抬手解開外套釦子脫下丟給林向陽，垂眸瞧見他一臉悶悶不樂，開口說：“你也二十了。”
村裡的年輕人結婚都早，十七八就可以辦喜酒結婚，到了年紀再領證。他是出身成分不好，這些年來也有姑娘向他示好，是他自己無心耽誤人家。否則像他這樣的年紀，孩子都能走路了。
林向陽是支書的小兒子，家境殷實，人生得也俊朗愛笑，媒人都要踏破了門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林向陽忽然止住話頭，臉色陰鬱。
沈長庚沉默片刻，說：“有媽管著是福氣。你不願意就好好說，推過去也行，別跟她置氣。”
“這幾年還好推，再過幾年……沈哥，我在這個小地方真是待夠了，又小又氣悶。”林向陽咬著牙，眼睛望向院牆外，環繞村莊的青山被白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山外還是山，“沈哥，你去年還說過，這兩年將生意做大些，咱們一塊兒到省城去，到上海去。……現在有了嫂子，你還想走嗎？”
沈長庚也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山，片刻後又轉回了廚房門口，瞧不見程姝，只有清泠泠笑聲依稀傳來。
“她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他沉聲說，嗓音染著一絲不自知的繾綣。
林向陽攥著手中猶帶溫度的外套，指尖摸索著袖口紋路，低頭掩去眼中的豔羨。
這麼多年，他好像一首在追著沈長庚的影子走。
十三歲那年，是沈長庚從一群人手裡救下他。十九歲，也是沈長庚帶著他在黑市上闖出門路。就在半年前，兩人還一同暢想過山外的廣闊天地。
可自從在牛車上救下程姝，沈長庚的心裡眼裡，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什麼生意，什麼版圖，統統都拋在了腦後。兜裡揣著小黃魚，轉手竟只換了一枚華而不實的珍珠髮卡。
即便是拖拉機壞在半路，也要冒著雪徒步趕回村裡，只為了在知青點外遠遠看她一眼。
沈長庚這艘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多年的孤舟，終於尋到了願意停泊的岸。
只剩自己，刻舟求劍，茫然無依。
心中酸澀翻湧，他深深吸口氣，再抬臉時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行啦沈哥，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物件了！抓緊幹活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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