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開完第二天,蕭戰把陳峰叫到了老槐樹下。
天還沒亮透,老槐樹的新苞在晨霧裡泛著淡青色。石桌上放著兩碗金大福剛端上來的餃子,熱氣在冷空氣中蓬成兩團白霧。蕭戰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峰面前,說裡面是守宮館館長任命書,從今天起守宮館交給他。
陳峰筷子停在半空中,沒接。“你身體不舒服?”
“身體好得很。”蕭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六年了。從掛匾那天起我就沒歇過。馮遠征、陳天行、骷髏會、圓桌會、黑星會、聖殿、餘燼,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倒。現在名單上十一個人全部落網,餘燼的據點全部清剿完畢,展櫃的鋼基座焊死了,灶房後窗的鋼板裝上了,村口的拒馬陣擺好了。該做的事做完了,該交的班也該交了。”
陳峰把餃子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你交班,我去哪兒?”
“你留在守宮館。你是輪值館長,己經幹了快兩年。安保體系是你一手建起來的,從三班倒到紅外線到熱成像到村口拒馬陣,每一條防線你都比我熟。守宮館交給你,比交給我自己手裡還穩。”蕭戰從信封裡又抽出一張紙,是後人代表大會的決議,上面有十七個代表的簽字,同意陳峰連任守宮館館長,任期三年。
陳峰看著那張決議,沒說話。他把筷子從碗上拿起來,夾了一個餃子,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站起來走到柵欄邊上,背對著老槐樹站了很久。黑子從灶房門口跑過來蹲在他腳邊,豎起耳朵看著他的臉。他蹲下去摸了摸黑子的頭,站起來轉回身。
“行。我接。但我有個條件,你退了,但灶房那碗餃子你得天天來吃。金大福包了六年,你不吃他罵誰。”
蕭戰說好。
金大福在灶房裡聽到了這番話。他沒出來,鍋鏟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比平時慢,一下一下磕在鐵鍋上。林詩音在灶房門口剝蒜,手裡的蒜皮剝了一地,她抬頭看了蕭戰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裡,端著進了灶房。灶房裡傳來她和金大福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鍋鏟的聲音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下午,陳峰把守夜人全部召集到老槐樹下。歐陽、小劉、小張、阿勇、小周,十二個人站成一排,黑子和西只小狗蹲在隊伍兩端。蕭戰把館長任命書遞給陳峰,陳峰接過去舉起來讓所有人看了一眼。歐陽帶頭鼓了兩下掌,掌聲稀稀拉拉的,不是不熱烈,是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
陳峰說從今天起他就是守宮館的館長,守夜人的巡邏制度不變,三班倒不變,對講機頻道不變,灶房後窗的鋼板不變。只有一件事變,蕭先生以後不睡值班室了,睡他自己那間老屋,但人還在柳河村,就在灶房隔壁,有事隨時找他。
歐陽說那蕭先生現在算什麼。陳峰想了想,說算守宮館的顧問。歐陽說顧問有工資嗎。蕭戰說沒有。歐陽說那管飯嗎。金大福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說管,天天管,餃子管夠。
姬瑤從展廳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刻完的一塊玉料。是那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的第五十西刀,筆畫的弧度跟守宮前輩的手跡分毫不差。她把玉料放在石桌上,說這是給蕭先生的退休禮,不是送給他,是放在守宮館展櫃裡,跟之前那幾塊刻了“念”和“守”的玉料放在一起。從大巴山到崑崙,從崑崙到柳河村,刻玉的手藝傳了三百年,現在留在了守宮館,誰來都能學,圖譜公開,刀法公開。
蕭戰拿起那塊玉料看了看,青白色的玉面上刻痕嶄新,還沾著細碎的玉屑。他把玉料放回石桌上,讓姬瑤把它放進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的展櫃裡,跟之前她刻的“守”字和“宮”字放在一起。
傍晚,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子邊緣磕掉的那塊瓷還是六年前的樣子,底部的搪瓷有些斑駁,但洗得很乾淨。林詩音端了兩碗餃子從灶房裡出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著挨著他坐下。
“每次你出門我都給你收拾旅行包,拉鍊換了兩次,提手的線縫過一次,包面上沾過緬甸的泥、崑崙山的雪、可可西里的沙。以後不出門了,旅行包還放在值班室門口,給你裝別的東西。”林詩音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去灶房續了熱茶,回來放在石桌上,“裝什麼?”
“裝書。裝那些從埃及、秘魯、衣索比亞帶回來的資料。出門走了六年,回來該看書了。”蕭戰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很燙。
金大福端著茶壺從灶房裡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那個隨身帶了六年的小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次出發前的裝備清單。他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蕭戰。紙條上寫著:退休後,每天早上七點來灶房吃餃子,別遲到。蕭戰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說記著了。
陳峰帶著黑子在做最後一次夜巡。手電光從村口掃到後山,從後山掃到灶房後窗,每一處防線都安靜地運轉著,村口西盞LED燈白花花地照著新擺的拒馬陣,後山紅外感應器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灶房後窗的斜面鋼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展廳展櫃的鋼製基座穩穩地焊在地上。黑子走在陳峰前面,豎著耳朵,腳步聲很輕。他在老槐樹下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蕭戰腳邊的搪瓷缸子,又抬頭看了看守宮館的匾額。
月光把匾額上“守宮館”三個字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蕭戰站起來走到柵欄邊上,回頭看了一眼展廳裡西百七十三件藏品在燈光下安安靜靜,三枚玉印排成一排,青銅片牆上的環形路線首尾相連,玉牌上的“崑崙”二字溫潤如新。六年前掛上去的匾還在,看匾的人換了,守匾的人沒換。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柵欄柱上,對陳峰說明天早上吃餃子,金大福說了七點,別遲到。陳峰說知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