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省文物局的表彰通知送到了守宮館。不是郵寄，是郭教授親自送來的。他的車停在村口時，金大福正帶著歐陽在搬水泥墩，手上全是灰。郭教授下了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站在新擺好的水泥墩前看了一會兒，說這玩意兒擺在展廳前面，比什麼防彈玻璃都管用。
表彰會在守宮館展廳裡開。沒有主席臺，沒有橫幅，郭教授說不用搞那些形式，就在展櫃前頒個證，大家站著說幾句話就行。省文物局的表彰證書是紅絨面的，翻開裡面寫著“授予柳河村守宮館文物保護特殊貢獻單位”，蓋了省政府的章。郭教授把證書遞給蕭戰，說這是補上去年的，去年你們評了省級文保單位，證書早就該發了。今年又協助破獲了跨國文物走私案，清剿了餘燼的據點，國家文物局那邊己經啟動了守宮館升級國家三級博物館的終審程式，明年開春評審結果就下來。
蕭戰接過證書，順手遞給了身後的陳峰。陳峰接過來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歐陽，歐陽看了又遞給小劉，一個傳一個，傳到金大福手裡時他手上還有水泥灰，沒敢接，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才雙手捧過去。他低頭看著證書上的紅章說你看看這個，當年掛匾的時候誰敢想有今天。
郭教授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是省文物局聯合省公安廳發的內部通報表揚，表彰守宮館在協助破獲餘燼犯罪團伙案件中的突出貢獻。通報裡詳細列了從蕭天預警到焦土落網、從省城據點清剿到糧站前線指揮點拔除的全部過程，特別提到金大福提供的關鍵線索和姬瑤在展櫃安防改造中的專業建議。通報最後一段寫著“守宮館全體人員在面對跨國犯罪組織威脅時表現出的高度警惕性和專業素養，為全省文博系統的安全防範工作提供了寶貴經驗”。
金大福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自己的名字時愣了一下，說我就是一個做飯的，怎麼還有我的名字。郭教授說焦土盯了你三年，你守了三年，灶房後窗從舊插銷換成鐵掛鎖，從鐵掛鎖換成防爆玻璃，從防爆玻璃又加裝了斜面鋼板，這些東西不是你守的嗎。金大福沒再說什麼，把檔案疊好放回桌上，轉身回了灶房。灶房裡鍋鏟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表彰會結束後，郭教授在展廳裡站了很久。他把八件證明物的複製品挨個看了一遍，從崑崙玉牌看到復活節島石像，又看了展櫃裡新加的幾個展格，餘燼目標名單、焦土賬本殘頁、灰燼的“除夕計劃”影印件、蕭天留下的“時”字玉牌碎片。他說這個展櫃比任何博物館的展櫃都有價值，別的博物館展的是文物，你們展的是守護文物的過程。文物會老會舊，但這個過程不會。他要把守宮館的這套展陳模式寫進省文物局的年度報告裡，作為民間博物館參與文物保護的典型案例向全省推廣。
蕭戰說守宮館不是他一個人的，也不是守夜人幾個人的。從後人代表大會十七個代表到納賽爾、亞歷克斯、羅莎、沃克、費爾南多、瓦萊麗婭這些遍佈全球的聯絡人，這套展陳是所有人一起做出來的。郭教授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當天下午，守宮館門口又多了兩塊牌子。一塊是省文物局剛發的“文物保護特殊貢獻單位”銅牌，陳峰把它釘在“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大理石碑的右邊；另一塊是郭教授臨時手寫的紙牌，貼在展櫃旁邊，上面寫著“守宮館安防改造成果展示區”。紙牌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郭教授的毛筆字不太行，橫不平豎不首，但金大福說比林詩音寫的對聯差遠了，但比他自己只會寫選單強。
傍晚，金大福在老槐樹下襬了一桌。不是慶祝，他說表彰歸表彰，飯還是得吃。桌上擺著餃子和幾盤炒菜，還開了一瓶老K上次從敦煌帶來的青稞酒。蕭戰坐在石凳上端著酒碗沒喝，看著展櫃裡那塊“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大理石碑。六年前掛匾的時候只有他和陳峰、金大福三個人，連梯子都是用兩張八仙桌疊起來的。金大福爬上去的時候腿抖，陳峰說下來我上去，金大福說不，這塊匾必須他來掛。六年過去了，今天門口又多了一塊銅牌。
金大福端著酒碗在蕭戰旁邊坐下。他把酒碗放在石桌上，忽然開口說蕭天走的時候給他留了一句話，說他知道了，在2030年那個除夕，金大福的腿被砸斷之後，是他堅持讓林詩音帶著剩下的兩件證明物撤進大巴山，自己留在灶房裡用身體擋住了坍塌的房梁。金大福一首沒把這話告訴任何人，今天喝了半碗酒終於憋不住了。他說他不是英雄，一個做飯的被砸斷了腿怎麼就是英雄了。蕭戰說是不是英雄不是你說了算的，灶房的門你守了六年，後窗你守了六年，餃子你包了六年，這就是你的門，你不倒下誰也進不來。
姬瑤從展廳裡出來把冰鎬靠在老槐樹幹上，在金大福旁邊坐下，倒了一碗青稞酒，跟他碰了一下。金大福端著碗沒動，看著碗裡的酒晃盪，忽然站起來說不喝了，明天還得早起包餃子，除夕晚上的餃子餡還沒剁完。他把酒碗放在石桌上走回灶房，走了幾步回頭說蕭天還說過一句話，2028年除夕之後，陳峰沒有站起來，金大福的腿沒有治好，蕭遠的血灑在柳河村的土路上，但守宮館沒有倒。被砸碎的展櫃在2029年全部修復，被搶走的證明物在2029年全部追回，老槐樹被炸斷的那根主枝第二年春天照樣發了新芽。
老槐樹下的所有人都沒說話。林詩音把抹布搭在灶臺邊上，挨著蕭戰坐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說以後不管誰再來，這扇門守住了就不會再倒。蕭戰抬頭看了看老槐樹上密密匝匝的新苞，月光把老槐樹的影子鋪在石桌上，把搪瓷缸子邊緣磕掉的那塊瓷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