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玉牌合在一起的那一刻,蕭戰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在部隊時,遠處爆炸傳來的震感;悶的,鈍的,但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陳峰站在旁邊,看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蕭戰搖了搖頭,說沒事,把玉牌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從臺東回臺北的路上,他一路沒說話。老周在前面開車,陳峰坐在副駕駛,他一個人坐在後座,把兩塊玉牌合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遍。那行字;“守宮會之物,盡歸蕭氏。後世子孫,永守勿失。”在車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忽明忽暗。以前他覺得這是爺爺寫給他一個人的囑咐,現在他明白了,這是守宮前輩寫給兩千多年裡所有守宮會後人的。他不是一個人在守,他是替所有人在守。
到了臺北機場,陳峰去買票,蕭戰站在大廳落地窗前。外面跑道上飛機起起落落,轟隆隆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他把玉牌舉起來對著光看,雲層上空的陽光刺眼,透過玉牌變成一團柔和的光暈。什麼都沒發現,就是一塊好看的石頭。
登機前,手機響了。唐先生的聲音很低,跟做了虧心事似的。“蕭先生,幽靈又聯絡國際刑警了。”蕭戰問他說什麼。唐先生說他知道你拿到了第二塊玉牌,他說恭喜你,說你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蕭戰說他是真心恭喜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唐先生說他那個人說話從來不露底,分不清真假。“不過他說了一句我沒聽懂的話;‘兩塊玉牌合在一起,守宮前輩的心就亮了。’”
陳峰在旁邊聽見了,皺著眉頭說蕭先生,幽靈到底想幹什麼?一會兒派人來炸守宮館,一會兒又給咱們指路,現在又說恭喜。他是不是有毛病?蕭戰說他有病。病得不輕。他想看最後的結果,他想知道守宮前輩的真正秘密是什麼。他自己拿不到,就想看我們拿到。這不是好心,這是不甘心。
金大福在電話那頭插嘴說不甘心又能怎樣,他又沒本事來搶。蕭戰說所以他在等,等我們把東西湊齊了,等我們找到最後的秘密,那時候他再出手。陳峰說那咱們不去找了行不行?就讓他乾等。蕭戰說不行。守宮前輩的秘密在那兒,不去找,他就永遠埋在那兒。幽靈等得起,我等不起。
上了飛機,蕭戰靠著窗,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幽靈說的那句話:“兩塊玉牌合在一起,守宮前輩的心就亮了。”心怎麼亮?難道玉牌會發光?他把玉牌從懷裡掏出來,對著舷窗外的光看。陳峰說你又看,看了一路了,能看出花來?蕭戰沒理他。
雲層上空的陽光格外刺眼,透過玉牌,變成一團柔和的光暈。他把玉牌慢慢轉動角度,從正對光轉到斜對光。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不是背面那行字,是正面。正面的玉質紋理裡,藏著極淡的紋路,像是一幅畫,被畫在了玉石的裡面,不是刻在表面的,是玉料天然形成的時候就己經在裡面了。不,不是天然的。是有人精心選了一塊帶紋理的玉料,順著紋理刻了這幅圖,刻得太淺,淺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陳峰湊過來,說什麼玩意兒。蕭戰把玉牌遞給他,讓他自己看。陳峰接過去,對著光看了半天,說啥也沒有。蕭戰說你角度不對,不能正對著,要斜著,讓光從側面打進去。他把玉牌傾斜了三十度,光從視窗斜射進來,那些紋路才浮現出來。陳峰看清楚了,嘴巴張著合不上,說這特麼是地圖啊。
李想從前排探過頭來,蕭先生給我看看。蕭戰遞給他。李想是學歷史的,眼神好,接過去對著光調整了好幾個角度,突然手抖了一下。他說這裡有字,蕭先生。蕭戰問他字在哪兒。李想指著玉牌正面靠近邊緣的一個位置,極小極小的三個字,比米粒還小,不用放大鏡根本看不清。他掏出隨身帶的放大鏡,貼上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埋、心、處。埋心處。”
金大福湊過來問埋心處是什麼意思。林詩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聲音不大,說守宮前輩把自己的心埋在了那裡。不是真的心臟,是他一生的感悟,是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他的遺憾。他走了那麼多地方,把火種分藏在世界各地,但有些東西他藏不住,只能埋在心裡。埋心處,就是他埋藏那些心裡話的地方。金大福說你怎麼知道。林詩音說他走過那麼多路,留下那麼多東西,但他從來沒說過他為什麼做這些。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給了守宮會,但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那些話,他埋在了某個地方。
陳峰說那這個埋心處在哪兒。李想用放大鏡在玉牌上繼續尋找,順著那些極淡的紋路一寸一寸地看。找到了,八個火種的位置都標出來了,每條線都指向同一個終點。不是南極,不是北極,是非洲的最南端;好望角。李想說守宮前輩去過那兒,把所有走過的路收在了那兒,也把沒說完的話埋在了那兒。
金大福愣了一下說又是非洲。上次是東非大裂谷,熱得要死,這次是好望角,南非,挺南邊的。李想說南非開普敦附近,那地方挺發達的,不亂,就是有點遠。蕭戰說遠不怕,能找到就行。
陳峰嘆了口氣,說蕭先生,你又要出發了。金大福問幽靈呢,不抓了。蕭戰說他不用抓,他自己會出來。他在等我們,等我們找到守宮前輩的埋心處,他就會出現。陳峰說你確定?蕭戰說他等了一輩子了,不差這幾天。我們不去,他就一首等。我們去,他就會出現。
金大福說那你是去還是不去。蕭戰說去。去南非,去好望角,把守宮前輩的心找回來,把幽靈引出來,一網打盡。
林詩音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她轉過身,往灶房走。蕭戰叫她,她沒回頭,只說了一句:“我給你包餃子。你吃完再走。”
蕭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堵得慌。他坐下來,把那兩塊玉牌放在石桌上,看著那個模糊的“埋心處”三個字。
他輕聲說:“爺爺,守宮前輩的心裡話埋在好望角。我去找。您保佑我。”
老槐樹的枯枝顫了顫,像是在替他發抖。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