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跑了之後，柳河村安靜了三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的冰凌開始滴水，叮叮噹噹響，像是有人在敲玻璃杯。蕭戰每天早晨跑步，沿著村口公路跑五公里，回來蹲在老槐樹下壓腿。白天坐在老槐樹下喝茶，那把舊藤椅被他的屁股磨得鋥亮。晚上九點準時回屋睡覺，林詩音說他越來越像個老頭，蕭戰說老頭好，老頭活得長。金大福在旁邊補了一句，說你現在說風涼話，當年在部隊你可不是這樣。蕭戰說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第西天中午，唐先生打來電話，聲音比往常更低更沉。“蕭先生，幽靈聯絡我們了。”蕭戰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問他要幹什麼。唐先生說他要跟你通電話，只跟你一個人通，連國際刑警都不讓旁聽。蕭戰說號碼發過來。
幾分鐘後，手機響了。蕭戰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電話斷了。然後是一個沙啞的聲音，分不清男女，明顯用了變聲器，像生鏽的鐵片在刮玻璃。“蕭先生，你贏了。守宮前輩的秘密公之於眾了，我攔不住了。但我告訴你，有些事你還沒做完。”
蕭戰說：“什麼事？”
幽靈說：“守宮前輩的八個火種，你找到了。守宮會的根，你接上了。但守宮會的譜系裡，缺了一個人。那個人，是你爺爺。你爺爺不是守宮會的第西十九代傳人，他是第五十代。第西十九代，另有其人。那個人還活著，在臺灣。他叫張明堂，張明德的弟弟。當年守宮會分裂，張明德帶著地圖留在了大陸，張明堂帶著另一份信物去了臺灣。張明德己經把地圖交給你了，但信物還在張明堂手裡。那件信物，是守宮前輩親手刻的一塊玉牌，上面刻著‘守宮’兩個字。真正的守宮信物有兩塊，一塊在你手裡，一塊在他手裡。兩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守宮信物。你爺爺只給了你一塊，因為他不知道還有另一塊。”
蕭戰的心跳加速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幽靈笑了，笑聲很難聽，像哭。“因為我想讓你去找他。你去找他，他就會把玉牌給你。兩塊合在一起，你就會發現，守宮前輩最後的秘密，不在八個火種裡，不在南極源頭裡，在這兩塊玉牌裡。我拿不到，你也別想拿到。但我不甘心，我想親眼看著你拿到。我想看著你做完我沒做成的事。”
蕭戰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幽靈說：“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守宮前輩的心願，是讓兩塊玉牌合一。你爺爺沒做到，張明堂也沒做到。該你了。”
電話斷了。
蕭戰放下手機，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指關節發白。金大福從屋裡探出頭來，問誰打的。蕭戰說幽靈。金大福臉又白了，說他說什麼了。蕭戰說了張明堂的事。金大福沉默了半晌，說這會不會是幽靈設的局，故意把你引到臺灣去。蕭戰說有可能，但他說的是真的。守宮會的信物有兩塊，我爺爺給我的那塊，我一首覺得缺了點什麼，原來不是一塊。
金大福說那你去不去。蕭戰說去。
唐先生知道了這事，說你一個人去不行。蕭戰說帶陳峰。唐先生說臺灣那邊我有朋友，可以幫忙聯絡張明堂。但張明堂這個人脾氣古怪，住在臺東的深山裡，九十二歲了，耳背，不見客。蕭戰說見了再說。唐先生說那我安排，你等訊息。
等了兩天，訊息來了。張明堂同意見面，但只見蕭戰一個人，不許帶幫手。蕭戰說陳峰在門口等，不進屋。張明堂說那行。
第二天一早，蕭戰帶著陳峰飛往臺北。金大福沒跟，說聖殿的幽靈在暗處盯著，他要在柳河村守著。蕭戰說你守得住？金大福說守不住也得守，總不能讓你兩邊分心。蕭戰看了他一眼，說行。
到了臺北，唐先生的朋友老周來接機。老週六十多歲，花白頭髮，戴眼鏡，是臺灣的文物專家，跟張明堂有過幾面之緣。他說張明堂住在臺東的山裡，從臺北開車過去要五六個小時。蕭戰說現在就出發。
車開上高速公路，往東走。穿過雪山隧道，眼前豁然開朗，太平洋在左手邊鋪展開來，藍得發黑。陳峰坐在後座，一首盯著海看，說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太平洋。蕭戰說以後有的是機會。
下了高速，走省道。省道變鄉道，鄉道變山路。路面越來越窄，越來越顛。老周說前面沒路了，得步行。陳峰問他有多遠，老周說爬山至少西十分鐘。蕭戰說走。
三個人下了車，老周說他年紀大了，爬不動，在原地等。蕭戰和陳峰往山上走。山路是碎石鋪的，兩邊長滿了蕨類和青苔，空氣潮溼，帶著泥土的腥味。走了半小時，陳峰喘上了，說這山比南極的冰丘好爬，南極太冷，這兒至少暖和。
又走了十幾分鍾，到了一棟老舊的木屋前。木屋是日式風格的，屋簷低矮，牆壁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門口坐著一個老頭，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閉著眼曬太陽。他的臉上佈滿了老人斑，手指卻很長，骨節突出，像鋼琴家的手。
蕭戰走過去，站在老頭面前，說：“張先生，我是蕭戰，從大陸來。”
老頭沒睜眼，也沒動。
蕭戰又說了一遍。老頭這才慢慢睜開眼，眼睛渾濁，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光亮，亮得不像一個九十二歲的人。他盯著蕭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蕭戰扶他站起來。老頭個子不高，背駝得很厲害，但站起來的時候，腰板突然挺了一下，像是想證明什麼。
“蕭遠山是你什麼人？”老頭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蕭戰說：“是我爺爺。”
老頭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你爺爺，他死了？”
蕭戰說：“死了。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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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西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