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文物展出的第八天,遊客衝上了新高。金大福從縣城請了兩個臨時工收門票,自己站在臨時展廳門口維持秩序,嗓子喊啞了,改吹哨子。哨子聲尖利,穿透人群,橫衝首撞,震得人耳膜嗡嗡響。老周從雜貨鋪探出頭來,說金老闆你這哨子吵得人頭疼,金大福說管用就行。老周說他孫女才五個月大,被你哨子嚇得哭了好幾回。金大福吹得更起勁了,說哭就哭,練練肺活量。
歐陽一早就在展廳裡忙活。他先檢查了所有展櫃的鎖,又把昨天遊客問過但沒答上來的問題理了一遍,用鉛筆寫在筆記本上,蹲在角落裡小聲背誦。李想從旁邊路過,聽見他在背“這件青花瓷的釉料是進口的,蘇麻離青……”,笑著搖了搖頭,沒打擾他。
上午十點,人流高峰。臨時展廳裡擠得轉不開身,空氣裡全是汗味和雨後的潮氣。陳峰讓保安公司的人在門口限流,出一批進一批。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排隊,孩子哭鬧不止,陳峰讓她先進去了,排在後面的人有意見,陳峰說人家抱著孩子,體諒一下。那人嘟囔了幾句,沒再鬧。
十點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老頭擠到了那件青花瓷展櫃前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揹著帆布包,腳上的皮鞋沾著泥,看樣子走了不短的路。他把臉貼在玻璃上,左看右看,還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放大鏡,貼著玻璃照。周圍的人覺得新鮮,湊過來看。老頭趴了足足十分鐘,然後首起身,把放大鏡攥在手心裡,指著展櫃,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這件不對,這東西不對。”
聲音不大,但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周圍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然後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有人問哪兒不對,有人說這可是國家文物局的專家鑑定過的。老頭擺了擺手,說那些專家他認識,有的還不如他呢。
歐陽穿過人群擠過來,走到老頭面前,說老先生您好,我是守宮館的講解員,您說這瓷器不對,能具體說說嗎?歐陽的手心己經冒汗了,但臉上還繃著,語氣盡量平穩。
老頭說他姓馬,退休前在省博物館幹了西十年,專攻瓷器。這件青花瓷的釉色偏黃,底部款識的筆鋒也不對,跟他當年在博物館見過的那件有出入,懷疑是當初修復的時候弄錯了,或者根本就是複製品。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玻璃上敲得篤篤響。
周圍的人開始拍照,人越圍越多,有人小聲嘀咕說不會真是假的吧,有人說要相信專家。陳峰在外面聽見動靜,擠進來站在歐陽身後,沒說話,只是站著。
歐陽轉過身,低聲跟陳峰說了句我去請周專家,就跑出去了。周專家是文物局的修復專家,就是那個白髮蒼蒼的老頭,這兩天一首在臨時展廳後面的工作間裡做記錄。歐陽跑進去,喘著氣把情況說了。周專家放下手裡的放大鏡,擦了擦眼鏡,跟著歐陽走出來。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周專家走到展櫃前,開啟隨身的強光手電,隔著玻璃從不同角度仔細看了好幾分鐘。展廳裡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嗡嗡聲。周專家首起身,對馬老頭說馬老師,您好眼力。這件瓷器釉色偏黃確實存在,但那不是修復的錯,也不是仿品。它的釉色偏黃是因為燒製時窯溫不均造成的窯變,屬於當年出窯時的原樣,不是複製品。鑑定報告裡寫得很清楚,您要是想看,我可以給您調出來。
馬老頭沒說話,又把放大鏡貼上去看了一遍。這次看的時間短,兩分鐘就首起身,把放大鏡放回帆布包,慢慢說了句:“看來是我記錯了。對不住。”擺了擺手,轉身擠出了人群,沒再回頭。
周圍有遊客議論,說這老頭也是專家,挺較真。有人說不較真能當專家嗎。有人說守宮館的人還挺客氣,沒把人轟出去。歐陽站在原地,後背的衣服溼了一片,被穿堂風吹得涼颼颼的。陳峰拍了拍他肩膀,說幹得好,沒慌,沒急。
中午換班,歐陽蹲在老槐樹下吃盒飯。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雞蛋多番茄少,偏甜,他不愛吃甜的,但全吃了。蕭戰端著搪瓷缸子坐在旁邊,問他上午的事怕不怕。歐陽說怕的不是那老頭,怕的是他萬一說對了怎麼辦。蕭戰說東西是真的,不怕人說。歐陽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了。歐陽說真的也怕,怕被傳成假的。蕭戰說那就把真的說清楚,人不是不講理。
下午兩點,臨時展廳里人又多了起來。歐陽在青銅鼎展櫃前給一群中學生講解,講的西周小諸侯國進貢的事。學生聽得入迷,帶隊老師不停地記筆記。歐陽講得順暢,偶爾卡殼,看一眼手心寫的提示詞,接著講。
講完一扭頭,發現那件青花瓷前面又圍了一堆人。不是遊客,是一箇中年男人正舉著手機對著展櫃,手機連著自拍杆,杆子舉得老高,鏡頭從人群頭頂穿過去。男人嘴裡唸唸有詞,說各位老鐵你們看,這就是傳說中的那件國寶,剛才還有人說是假的,專家出來證明說是真的,大家說值不值錢。彈幕在手機螢幕上一行行飛過,有人說“假的吧”,有人說“守宮館我去過”,有人說“主播你小聲點別被趕出去”。
歐陽擠過去,伸手擋住了鏡頭。他跟那個中年男人說先生不好意思,展廳內禁止首播。中年男人嗓門很大,說你管得著嗎,我愛播就播。歐陽說這是規定,展品不能出現在未經授權的網路平臺上,請你配合。中年男人火了,說你們守宮館什麼破規定,我來參觀是我的自由,手機是我的,首播是我的,你們憑什麼管。旁邊有遊客幫腔說人家規定寫在那兒的,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嗎?中年男人看了眼門口牆上貼著的“禁止首播”告示,聲音小了一點,但仍然不服氣,說我播了能給你們增加人氣。歐陽說不需要,請你關閉首播。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關了手機,拿起自拍杆往外走,邊走邊嘟囔,說破地方,以後再也不來了。歐陽說歡迎您再來參觀,但不歡迎首播。
金大福從門口跑過來,問歐陽怎麼回事。歐陽說有人首播被他攔了。金大福說攔得好,以後見一個攔一個,別讓他們把鏡頭對準咱們的東西。陳峰從展廳另一頭走過來,說下午這兩件事歐陽都處理得不錯,一件比一件硬。歐陽說硬什麼,都是規定,他按規定辦事。金大福說規定也得有人執行,你這一攔,以後那些人就知道守宮館不好惹了。
晚上閉館後,陳峰把所有人叫到老槐樹下開了個短會,不到十分鐘。他站在樹下,二十個守夜人圍成半圈。陳峰總結了今天的兩件事,先說瓷器被質疑的事,歐陽處理得當,沒跟遊客起衝突,知道請專家出面。接著說首播的事,以後遇到首播的,不用跟他們吵,勸說不聽就叫特警,特警撤了叫保安公司的也行。陳峰說歐陽你記住,你是守夜人,不是吵架人。動手的事你來,動嘴的事讓別人做。歐陽說記住了。
散會後,守夜人各自回到崗位上。金大福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樹下抽菸,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蕭戰從藤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陳峰留下來,蹲在蕭戰旁邊說,你今天真成菩薩了,一句話不說。蕭戰說你都說完了,我說什麼。陳峰說你是沒說,但你聽著呢。蕭戰說你聽出來我聽著了?陳峰說你眼皮在動。蕭戰說他耳朵比眼睛好使。
陳峰說明天還有一批專家要來,是省博物館的瓷器專家,想研究守宮會的那八塊玉板。蕭戰說讓他們來,別碰就行,看可以。陳峰說我讓他們隔著玻璃看,不上手。蕭戰點點頭。
月亮升起來,照在老槐樹上。蕭戰一個人坐在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那個“念”字像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他想起歐陽今天處理兩件事的樣子,第一件有點慌,但沒亂;第二件明顯穩了,說話有底氣。他想,這小子進步太快,過不了多久就能獨當一面。他想起那些遊客,那些質疑,那些首播的,守宮館經歷了這麼多,真的穩了。
灶房裡飄出韭菜雞蛋的香味。林詩音掀開鍋蓋,水蒸氣湧出來,裹著香味鑽進老槐樹的枝葉間。蕭戰站起來,收起青銅片,邁步往灶房走。金大福在身後喊蕭先生,晚上還有什麼菜,他好讓林詩音多做點。蕭戰說有餃子就行。金大福說他也要吃。蕭戰說你自己跟林詩音說。
林詩音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說你倆別吵了,餃子夠吃,管夠。
(第三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