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文物展出的第十天,陳峰早上五點就起來了。他先去守宮館轉了一圈,檢查了所有的門鎖和監控,然後去臨時展廳看了看那件青花瓷。展櫃的燈亮著,青花瓷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靜謐安詳。他在展櫃前站了一會兒,確認一切正常,才放心地走出去。
歐陽己經在老槐樹下壓腿了。他把腿架在石桌上,上半身往下壓,臉幾乎貼到膝蓋。陳峰說你這樣不怕把腰折了。歐陽說不壓筋會僵,他以前在部隊每天都要壓。陳峰說他不用壓,他的筋天生就軟。歐陽問他能不能把腿架到肩膀上,陳峰試了一下,架不上去,齜牙咧嘴地放下了。歐陽笑了。
金大福端著一碗豆漿從灶房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你們倆一大早在那裡折騰什麼。陳峰說鍛鍊身體。金大福說你那是鍛鍊身體嗎,你那是對自己下狠手。歐陽說金老闆你也來試試。金大福把豆漿喝完,碗往灶臺上一擱,比劃了一下壓腿,腿抬到半空中就放下來了,說不行,老了,骨頭硬了。陳峰說你不是老,是懶。
上午八點,守宮館開門。第一批遊客己經在門口排隊了,二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小孩,還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陳峰讓歐陽去開大門,自己去臨時展廳檢查了一遍展櫃的溫度和溼度。數字正常,展櫃密封良好。他在記錄本上籤了字。
九點多,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到售票視窗,說要買團體票,他們單位組織員工來參觀,西十五個人。金大福問他有介紹信嗎,中年男人說有,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蓋著單位公章。金大福看了看,說團體票打八折,但每個人要登記身份證,這是公安部門的要求。中年男人說以前沒這麼麻煩。金大福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不登記不能進。中年男人打電話跟領導請示了幾句,同意了。金大福把身份證讀卡器遞給他,說一個一個來。
中年男人蹲在售票視窗旁邊,拿著身份證一張一張刷。歐陽站旁邊看著,幫他把刷過的身份證按順序排好。中年男人說謝謝,歐陽說不客氣。
刷到第十幾個的時候,讀卡器響了,螢幕上跳出紅色警告。金大福湊過去一看,系統顯示這張身份證的主人涉嫌文物犯罪,被警方列為監控物件。金大福的臉色變了,他把歐陽拉到一邊,低聲說報警。歐陽按下了對講機上的緊急按鈕。
陳峰從守宮館裡跑出來,問怎麼了。金大福指了指讀卡器的螢幕,陳峰看了一眼,走到那個中年男人面前,說你帶來的人裡面有不合適的,今天團體票不能賣了,你們改天再來吧。中年男人說誰不合適,你把話說清楚。陳峰說系統提示了,我不能說具體是誰,但這人不能進守宮館。中年男人的臉漲紅了,說我們單位組織活動,票都報了,你說不讓進就不讓進。陳峰說守宮館有規定,我不能違反。
中年男人還在吵,那個刷出警告的遊客突然從人群裡擠出去,跑向村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追了幾步沒追上,愣在原地。陳峰說你看,他自己跑了。中年男人不再吵了,帶著剩下的人進了展廳。
金大福盯著讀卡器的螢幕,那個紅色警告還掛在那兒。他說幸虧當初裝了這套系統,不然就讓那人混進來了。歐陽站在旁邊,手心還捏著汗。金大福拍拍他肩膀,說緊張什麼,人又沒跑掉,是他自己跑的。歐陽說萬一他不跑呢,真進來了怎麼辦。金大福說他跑不進來,門口還有特警。
中午吃飯,陳峰端著盒飯蹲在老槐樹下,蕭戰問他上午怎麼回事。陳峰把刷身份證的事說了。蕭戰點點頭,說系統是唐先生幫忙裝的,果然有用。陳峰說要不是這系統,那個有案底的人就混進來了。蕭戰說那你要感謝唐先生。陳峰說要謝也是你謝。蕭戰說我現在不管事,管事的是你。陳峰說你不管事,事都讓我管,你那搪瓷缸子倒是一首沒放下過。
蕭戰看了一眼手裡的搪瓷缸子,說這個不能放,放了茶沒處擱。
下午,歐陽又遇到了新情況。幾個外國遊客進了臨時展廳,拿著相機拍照。歐陽走過去,用英語說這裡不能拍照,請把相機收起來。領頭的遊客是個金髮女人,用英語說她不知道有這個規定,門口沒寫英文。歐陽帶她走到門口,指著告示牌上那行英文給她看。金髮女人看完,說對不起,收了相機。歐陽說沒關係,歡迎參觀。
金大福聽說這件事,說歐陽你的英語什麼時候這麼好了。歐陽說他在部隊學的,學的是軍事用語,日常對話還是不太行。金大福說那你剛才怎麼說的。歐陽說他就說了三句,“No photos”“Please put it away”“Wele”。
傍晚,遊客散了。陳峰帶著守夜人收隔離帶、關燈、鎖門。歐陽像往常一樣跟在後面,手腳麻利。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跟林詩音說今天館裡出了三檔子事,一件比一件麻煩。林詩音問他哪三件。金大福說第一件團體票查出個有案底的;第二件外國人拍照;第三件那個跑來混進遊客隊伍裡想偷東西還是幹什麼的,跑了。林詩音說最後那個人跑了跑了,又沒偷到東西。金大福說跑了也是事,萬一他沒跑,萬一他進來往玉板上潑硫酸,你擔得起?
林詩音沒接話,低頭切菜。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聽著,從頭到尾沒插嘴。
金大福湊過來,說他今天倒是沉得住氣。蕭戰說他沉不住氣的時候你沒看見。金大福說他還有沉不住氣的時候?蕭戰說有,當年何老闆派人來炸牆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在老槐樹下蹲了一宿,捏著那把刀,天亮了才進屋。金大福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蕭戰說三年,不算遠。
遠處傳來歐陽和陳峰的腳步聲,一輕一重。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兩道影子拉得細長。月亮又圓了,蕭戰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被月光照得發亮,看得清筆畫。
他仰頭,對著老槐樹的樹冠說:“今天他們幹得不錯,我該歇了。”
(第三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