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老槐樹的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把那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換成了長袖。金大福說你終於知道冷了。蕭戰說不是冷,是蚊子少了,穿長袖也涼快。金大福說你嘴硬。
吳溫的電話打來的時候,蕭戰正在剝蒜。林詩音說今天要包韭菜雞蛋的,蒜泥留著拌黃瓜。電話響了,蕭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起來。吳溫的聲音很急,斷斷續續的,訊號不好。他說他叔叔出事了,兩天前進那個古洞,到現在沒出來,打電話沒人接,發訊息沒人回,他找村裡的年輕人一起去找,在洞口看見了血跡,順著血跡往裡走了幾十米,裡面岔路太多,不敢再進了。他求蕭戰來幫忙。
蕭戰把蒜放下,說知道了,明天就到。金大福在旁邊聽見了,說你又要去緬甸?那洞裡有毒蛇,有機關,你去了能怎麼樣。蕭戰說去找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金大福說那讓歐陽跟你去。蕭戰說行。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聽說要去緬甸,二話沒說就去收拾揹包了。他把軍刀磨了又磨,又往包裡塞了兩把手電、一卷繩子和幾包壓縮餅乾。金大福說你們這哪是去找人,這是去打仗。歐陽說有備無患。
出發前,蕭戰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蕭戰收”三個字。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白紙。金大福說又是惡作劇。歐陽把紙對著光看,背面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很淡:“洞裡危險,不要去。”金大福的臉白了,說有人盯著咱們。蕭戰把紙條折起來揣進兜裡,說越是這樣越得去。
金大福送到村口,說你們小心,緬甸那邊亂,別為了救一個搭進去兩個。蕭戰說知道。金大福說你每次都說知道。蕭戰說這次是真的知道。
飛機從省城飛昆明,昆明飛曼德勒,到了曼德勒天快黑了。吳溫在機場等著,眼眶紅紅的,說他叔叔一個人住在山上,沒有妻兒,要是出事了就沒人給他送終了。蕭戰說先找人,別想那麼多。
租了一輛舊皮卡,連夜往毛淡棉開。路不好,顛得厲害,歐陽的腳還沒完全好利索,被顛得齜牙咧嘴。吳溫說要不要歇一晚。蕭戰說不歇,天亮趕到。
天矇矇亮的時候到了山腳下。吳溫指著山上說,古洞在半山腰,上次他們走的那條路,洞口被灌木蓋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蕭戰說帶路。
上山的路比上次更難走,灌木更密了,荊棘劃得手臂一道一道的血印。吳溫說雨季過後草瘋長,一陣子不來路就封了。歐陽走在前面用刀砍開枝條,蕭戰斷後,吳溫在中間指路。
到了洞口,蕭戰蹲下來看地上的血跡。血己經幹了,發黑,從洞口一首往裡延伸。他用手捏了一點,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說人沒死,受傷了,往裡走,血還沒幹透,不超過一天。吳溫說你確定?蕭戰說他見過血,新鮮的血液有腥味,陳的血味道淡。他分得出來。
三個人進了洞。洞口窄,只能貓著腰走,走了十幾步寬了些,能首起腰了。歐陽開啟手電,光柱往前照,洞壁上溼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上有血跡,隔幾步就有一攤,順著血跡往深處延伸。
走了一百多米,前面出現了岔路,三條洞分岔,血跡在最右邊那條。蕭戰說走右邊。又走了幾十米,洞突然開闊了,像一個大廳。大廳地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吳溫的叔叔,渾身是血,腿上有傷口,己經用布條纏過了,但血還是往外滲,布條染得通紅。吳溫撲過去喊他,叔叔睜開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蕭戰蹲下來,檢查傷口,是摔的,腿骨可能裂了,不是蛇咬也不是機關。問他怎麼摔的。叔叔說洞裡黑,踩空了,從一個小坡上滾下來,腿撞到石頭。
蕭戰讓歐陽幫他處理傷口,重新包紮。吳溫說叔叔你怎麼不打電話。叔叔說沒訊號。吳溫說你怎麼不往外爬。叔叔說他爬了,爬不動了。
蕭戰站起來,手電照著大廳的石壁。石壁上刻著守宮會的標記,跟之前見過的一模一樣,標記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古篆的。蕭戰不認識,讓吳溫拍了照,等回去李想翻譯。大廳深處還有一個洞口,黑漆漆的,往裡看沒有盡頭。
吳溫說這洞太深了,先把他叔叔送出去。蕭戰說你們先出去,他進去看看。歐陽說不行,太危險了,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事沒人知道。蕭戰說就看看,不遠。他拿過歐陽的手電,往那個黑洞口走了幾步。手電的光柱照進去,洞壁上也有字,密密麻麻的,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地面突然鬆了,整個人往下墜。歐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吳溫也撲過來拽住了他的另一隻手。兩個人使勁往外拉,蕭戰被拉了上來。他低頭看,腳下是一個深坑,黑洞洞的,手電照不到底,要是掉下去非死即傷。
蕭戰說撤,先出去。
三個人扶著吳溫的叔叔,一步一步往外挪。叔叔疼得滿頭大汗,咬著牙沒吭聲。吳溫說叔叔你忍著,馬上到了。叔叔說沒事,死不了。
出了洞口,陽光刺眼。歐陽用對講機聯絡了當地警方,請求救援。過了半小時,來了幾個警察,帶著擔架,把叔叔抬下山,送去了毛淡棉的醫院。醫生說腿骨裂了,需要手術打鋼釘,休養幾個月就能走路。吳溫說謝天謝地。
蕭戰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把那塊在洞門口撿到的小玉片從兜裡掏出來。玉片是他在大廳地上無意間發現的,不大,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緬”字。又是一塊守宮會的東西。他把玉片收好,想著那個深坑,洞壁上那些看不清的字,還有大廳深處那條沒有盡頭的黑路。
歐陽說那洞裡肯定還有東西。蕭戰說有,但現在不能進,坑太深,得準備繩索和裝備。歐陽說那咱們下次再來。蕭戰說下次。
金大福打來電話,問人找到了沒有。蕭戰說找到了,腿摔斷了,人活著。金大福說那你們趕緊回來,別在那邊瞎轉。蕭戰說知道了。
歐陽把在醫院走廊睡著了的吳溫叫醒,跟他說他的叔叔沒事,他們倆先回國,等叔叔傷好了再聯絡。吳溫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蕭戰把撿到的那塊玉片從兜裡掏出來,對著燈看了看。守宮前輩把所有東西都分藏在世界各地的暗處,他一件一件地找,找不完也找不齊,但每一件都像是留給他的一封信,告訴他人生的路還長,不能停。
(第八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