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老太太在養老院待了兩天,跟林遠帆聊了兩天。兄妹倆幾十年沒見,話多得說不完。養老院的護工說,兩個人從早聊到晚,聊小時候的事,聊父母的事,聊守宮會的事。老太太說她還記得小時候父親教她認青銅片上的字,那是個“林”字,父親說這是咱家的根。林遠帆說他記得那個“林”字,刻得最深。金大福聽護工說,老太太走的時候,林遠帆哭了,哭得像個孩子,說自己這輩子沒遺憾了,妹妹來了,銅片送回去了,林家的事圓滿了。金大福把這事告訴蕭戰,蕭戰正在剝蒜,手停了一下,說哭了就好,哭出來心裡舒服,憋著才難受。
老太太臨走前又來了守宮館一趟。她在青銅片牆前站了很久,看著那塊新放進去的“林”字青銅片,跟自己帶來的那塊並排擺在一起。她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嘴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金大福站在旁邊不敢打擾。過了一會兒老太太轉過身,從兜裡掏出幾百塊錢,皺巴巴的,疊成一個小方塊,塞給金大福,說要捐給守宮館,不多,是她的一點心意。金大福說不要,您留著路上花,回北京車票還得錢。老太太說她有退休金,花不了幾個錢,這錢是乾淨的,是她攢的。金大福拗不過她,收下了,說那就替守宮館謝謝您,記在賬上,寫“北京林氏捐”。老太太笑了,說不用寫名字,寫“林”就行。
老太太走的那天,歐陽借了一輛三輪車,把她送到鎮上車站。三輪車是老周家的,平時拉貨用的,歐陽擦了擦後座,墊了一塊棉墊子。老太太坐在車上,抱著柺杖,風吹得她頭髮亂飄。歐陽騎得很慢,怕顛著她。老太太說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歐陽說他姓歐陽,叫歐陽。老太太說守宮館有你們這樣的人,她就放心了。歐陽說您放心,守宮館在,東西在。老太太說她在電視上看到過守宮館被壞人襲擊的新聞,她擔心了好幾天,怕東西被搶走。歐陽說那些壞人都被抓了,沒搶走一件。老太太說那就好。到了車站,歐陽扶她下車,幫她買了票,送她上了車。老太太隔著車窗擺手,歐陽也擺手。車開走了,歐陽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公路盡頭。
三輪車往回騎的時候,歐陽的手機響了。是陳峰打來的,說村裡來了個陌生人,開著一輛黑色大奔,在守宮館門口轉悠了好半天,不進去參觀,光看牆和門,不像看東西的,像踩點的。歐陽說馬上回來,你盯著他,別讓他亂走。
歐陽回到柳河村,村口果然停著一輛黑色賓士,鋥亮,車牌是上海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矮胖,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嘴裡叼著一根雪茄,煙霧繚繞的。金大福正在跟他說話,表情不太好看,像是被人踩了腳。歐陽走過去,問金大福這人是誰。金大福說姓錢,從上海來的,說是做金融的,喜歡收藏,在手機上看到守宮館的玉牌照片,想買一塊回去放在辦公室。歐陽說守宮館不賣東西,您請回吧。錢老闆把雪茄在鞋底上掐滅,擰了擰,笑著說十萬塊錢,他買一塊玉牌,不買多,就一塊,拿回去鎮宅。歐陽說不賣,蕭先生定的規矩,誰來都不賣。錢老闆說二十萬,翻倍。歐陽說多少錢都不賣。錢老闆的笑容收了收,看了歐陽一眼,又看了看金大福,說小兄弟,你說了算嗎?歐陽說他算不了全館的主,但這條規矩他說了算,他是守宮館的講解員,也是守夜人,蕭先生定了規矩,東西不賣,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賣。錢老闆盯著歐陽看了幾秒,轉頭對金大福說那你們考慮考慮,他還會來的,好商量。說完上了賓士,一溜煙走了。
金大福看著車尾巴,說這人比漢斯還難纏,漢斯是明搶,至少知道自己是賊,這個人是笑著來買東西,你不好翻臉。蕭戰說買也不行,規矩就是規矩。金大福說他知道不行,但人家不偷不搶,就是來談生意,你總不能打人家出去。蕭戰說讓他談,談不攏自然就走了,他那種人最怕沒面子,你給他面子他就得寸進尺,你不給他面子他就走了。金大福說那下次他來他還不給面子。蕭戰說不給。
歐陽把賓士車牌記下來,發給唐先生。唐先生很快回了訊息,說車是上海一家投資公司的,老闆姓錢,做金融的,身家幾個億,跟文物販子沒有首接關係,他可能只是有錢想收藏,不是漢斯的人。蕭戰說收藏可以,去拍賣行買,別來守宮館,守宮館不是商店。
錢老闆第三天又來了。這次沒開賓士,開了一輛低調的奧迪,停在村外,自己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走到老槐樹下,從紙袋裡拿出一瓶茅臺,放在石桌上。說蕭先生,這是三十年的茅臺,他特意從家裡帶來的,您嚐嚐,不賣東西,就是交個朋友。蕭戰說他不喝酒,茅臺不喝,啤酒也不喝。錢老闆說那您留著,不喝放著也行,酒越陳越香。蕭戰說酒拿走,東西不賣,他不喝酒,也不交這種朋友。錢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說蕭先生,他沒有惡意,就是喜歡那幾塊玉牌,覺得造型古樸,想請一塊回去供著,每天看看,不賣也行,借給他看看總可以吧,看一年,給一百萬。蕭戰說玉牌不是供的,是守的。你可以在守宮館看,想看多久看多久,但不能帶走。借也不行。錢老闆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酒收進紙袋,說那打擾了,以後有機會再來。他轉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金大福說你這人真是鐵板一塊,滴水不進,人家都拿出一百萬借一年了,你連眼都不眨一下。蕭戰說眨了眼就輸了。金大福說輸什麼。蕭戰說輸錢輸東西,輸了一樣就會輸第二樣,守宮館的東西不是這樣守的。金大福說你就不會說人話。蕭戰說這是人話,你聽不懂說明你不是人。金大福被他噎住了。
夜裡,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秋風一陣一陣的,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清清楚楚。金大福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蕭戰夾了一個,嚼著。金大福說那個錢老闆還會來嗎。蕭戰說不會了。金大福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他那種人,丟不起面子,來了兩次你都不給面子,他不會來第三次了。他要是真想要,就去拍賣行買,或者找人仿一塊,不會再來守宮館自討沒趣。金大福說那他要真來呢。蕭戰說那就來了再說,還沒發生的事,想它幹什麼。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嘎嘎響,像老人在咳嗽。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習慣那個動作。
蕭戰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站起來,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你今天又沒吃完。蕭戰說飽了。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第九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