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走了之後再也沒來過。金大福掰著指頭數了半個月,說他這人還算識相,沒再來糾纏。蕭戰說不是識相,是懂成本,他算了一筆賬,花幾十萬請律師告守宮館,他花得起,但贏了官司也拿不到東西,東西是守宮會的,證據鏈完整,法院不會判給他,打官司的錢就白扔了。不值當的事,聰明人不會幹。金大福說那你還分析上了,跟個經濟學家似的。蕭戰說閒著也是閒著,不分析他分析誰。
守宮館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遊客來來往往,歐陽的講解越來越老練,能把守宮前輩西行的路線倒背如流,遊客提問也難不倒他。小孫的巡邏越來越穩,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金大福說你們倆這是要成仙。歐陽說成仙了更好,不用吃飯。金大福說你不吃飯可以,林詩音包的餃子誰吃。歐陽說他吃。林詩音包的餃子還是那個味,韭菜雞蛋的,鹹淡剛好,皮薄餡大。老周的雜貨鋪進了一臺冰櫃,開始賣冰棒,學生們買得最多,一人一根,蹲在村口吃。金大福說老周這是要發家致富,搶佔學生市場。老周說發不了,薄利多銷,一根賺五毛。金大福說你一天賣一百根就是五十塊,一個月一千五,不少了。老周說哪有一百根,頂多五十根。金大福說五十根也是錢。老周說夠買幾包煙。金大福說煙少抽,對身體不好。老周說你管得寬。
有一天,郵遞員送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貼著一張外國郵票,花花綠綠的,寄件地址是法國巴黎。郵遞員說這信從國外來的,走了好幾天。金大福拿著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法國誰給咱們寫信,他在法國沒朋友。蕭戰說你認識幾個法國人。金大福說一個都不認識。蕭戰說那你就開啟看看。金大福把信遞給他,說你看,他眼睛花。
蕭戰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信紙,疊得整整齊齊,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信是一個叫皮埃爾的法國人寫的,說自己是一名退休的考古學家,今年六十三歲,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日記裡提到了守宮會和一個叫蕭戰的名字,他父親生前研究守宮會幾十年,蒐集了很多資料,臨終前叮囑他一定要去中國,找到守宮會的後人。他想來柳河村看看,順便把日記帶來,交還給守宮會的人。信的末尾留了電話和郵箱,還用法文寫了一句“致以崇高的敬意”。
金大福說這又是誰,不會是騙子吧,現在騙子花樣多,先套近乎再騙錢。蕭戰說騙子不會這麼拐彎抹角,首接打電話騙錢多省事,還寫信,還貼郵票,還從法國寄過來,成本太高了。歐陽說那他要來怎麼辦。蕭戰說來了接待,不來拉倒,先把電話記下,回頭讓唐先生查查這個人的底細。
蕭戰讓李想按信上的郵箱發了一封郵件,用的是守宮館的官方郵箱,措辭客氣,說歡迎來柳河村,來了提前通知,守宮館有人接待,食宿可以安排。三天後收到回覆,皮埃爾說他下週就到,己經訂了機票,從巴黎飛北京,再從北京轉機到省城,到了省城再坐大巴來柳河村。他把航班號和時間都發過來了。金大福說這人還挺著急,下週就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萬一是騙子咋辦。蕭戰說來了就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唐先生那邊很快回了訊息,說查過了,皮埃爾是法國考古學界有名氣的人,退休前在法國國家考古研究所工作,發表過不少論文,不是騙子,可以放心接待。金大福說那咱們得準備準備,人家大老遠來的,不能讓人家吃鹹菜。林詩音說包餃子,韭菜雞蛋的,管夠。金大福說人家外國人吃不慣韭菜。林詩音說那包豬肉白菜的。金大福說你問他吃不吃豬肉。林詩音說他不問。金大福說你不問怎麼知道。林詩音說來了就知道了。
一週後,皮埃爾到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花白頭髮,亂蓬蓬的,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一件舊風衣,風衣上有好幾處磨得發亮。揹著一個大旅行包,鼓鼓囊囊的,肩上還挎著一個帆布包。他站在村口,用生硬的中文問,這裡是柳河村嗎?老周正在雜貨鋪門口整理紙箱,聽見了,站起來看了看,說是,你是找誰。皮埃爾說找蕭戰。老周用對講機叫了歐陽。
歐陽跑到村口,看見一個外國人,確認了身份,用英語跟他打招呼。皮埃爾也會說幾句英語,兩個人磕磕絆絆地聊了幾句。歐陽帶他到老槐樹下。蕭戰坐在藤椅上,打量著皮埃爾。皮埃爾放下揹包,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鏽跡斑斑,邊角磕碰了好幾個地方。他開啟鐵盒,裡面是一本日記,皮面,發黃,邊角磨損,書脊上的皮都裂開了。他說這是他父親的,他父親二戰時在法國博物館工作,負責整理戰後歸還的文物。有一天收到一批從亞洲運來的東西,其中有一本手抄本,抄的是守宮會的故事。他父親對手抄本很感興趣,研究了幾十年,跑了很多地方,查了很多資料,臨終前把日記交給他,讓他有機會一定要去中國,找到守宮會的後人,把日記裡的東西交給他們。
蕭戰接過日記,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照片,黑白,模糊,照片上是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守宮會的標記,標記下面是幾行古篆,看不清內容。皮埃爾說這塊碑在法國諾曼底的一個私人博物館裡,博物館的主人是他的朋友,他可以幫忙聯絡。他想問問蕭戰有沒有興趣去看看,也許能發現更多守宮前輩的蹤跡,也許那塊碑上還有別的東西。
金大福說還要去法國?剛消停幾天又要往外跑。蕭戰說不一定,先把日記看完再說,看完了再決定去不去。金大福說你看得懂法文嗎。蕭戰說讓李想翻譯,李想學過法文。
李想被叫來,接過日記,一頁一頁地翻。日記寫得很詳細,日期地點都清清楚楚。李想翻了兩個小時,首起身,說他記了守宮前輩在法國留下的好幾處遺蹟,其中一處是一塊石碑,根據日記描述,很可能是守宮前輩親手刻的,上面記載了他訪問法國的見聞和感悟。石碑現在被一個法國收藏家收藏,藏在諾曼底的一個莊園裡。皮埃爾說他認識那個收藏家,可以幫忙聯絡,那個人很好說話,也許願意讓蕭戰看看石碑,甚至拍照片。
蕭戰想了想,說先不急,等他把日記研究透再說,不能人家說去就去,去了萬一撲空呢。皮埃爾在柳河村住了兩天,金大福給他安排了老周家最好的房間,鋪了新床單,放了兩瓶礦泉水。皮埃爾參觀了守宮館,在青銅片牆前站了很久,一塊一塊地看,看到“守”字和“宮”字的時候,停下來,說不可思議,他研究了幾十年的守宮會,今天終於親眼看到了實物。他走的時候,蕭戰送了他一塊仿製的青銅片作紀念,銅片上刻著一個“念”字。皮埃爾說他會繼續幫他父親完成心願,把守宮前輩在法國的故事整理出來,寫成文章,發表。
金大福說這人靠譜嗎,會不會拿了東西就跑了。蕭戰說靠不靠譜看行動,他來了,東西帶來了,沒提錢的事,應該是真的。金大福說那你去法國嗎。蕭戰說也許,但得先把日記翻譯完,看看到底有多少有用的資訊,別白跑一趟。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前輩的足跡遍佈世界,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非洲,從非洲到美洲,每一處都留下了根,留下了東西,留下了等待後人去發現的故事。現在法國又冒出了新的線索,不是他去找的,是人家送上門來的。守宮前輩的東西像是有靈性,該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你翻遍地球也找不到。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抽著煙,菸頭一明一暗。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風一吹嘎嘎響。
(第九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