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的玉牌擺進展櫃沒幾天,李想又在上面發現了新東西。這回不是紋路,是背面。玉牌背面打磨得很光滑,肉眼看上去什麼都沒有,但李想整理資料的時候,手指無意間摸到背面,感覺到有細微的凹凸。他以為是製作時留下的痕跡,沒在意。又摸了幾下,發現那些凹凸不是隨機的,是有規律的,像是刻了什麼東西又被磨平了。他拿了一塊橡皮泥壓在背面,把凹凸的印痕拓下來,對著光看,隱隱約約能看出幾個筆畫。他興奮得從椅子上蹦起來,跑去灶房找金大福要了一根鉛筆,用鉛筆在紙上輕輕拓印。
紙上的痕跡漸漸清晰,是一行極小的字,比頭髮絲還細,刻得非常淺,像是怕被人發現。李想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認出了六個字;“冰島,火山之下”。他怕自己看錯了,又拓了一次,還是這六個字。金大福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冰島?那地方又冷又遠,去一趟得花多少錢。蕭戰說花錢也要去,線索指明瞭就得找,守宮前輩不會無緣無故在玉牌上刻這些字。李想說他把放大鏡倍數調高再看看,也許還有別的內容。
李想回到值班室,用高倍放大鏡把玉牌背面一寸一寸地掃了一遍,在“冰島,火山之下”六個字的旁邊,又發現了更小的一行字,小到幾乎看不見。他費了好大勁才辨認出來;“西人島,赫馬島”。李想查了一下資料,西人島是冰島南部的一個群島,赫馬島是其中唯一有人居住的島嶼。島上有一座火山,一九七三年噴發過,岩漿把半個鎮子埋了,後來成了旅遊景點。守宮前輩可能把東西藏在火山岩洞裡,當年噴發的時候也許被岩漿封住了,也許沒有。
金大福說那還等什麼,去啊。蕭戰說不急,先把裝備準備好,冰島不比別處,冷,風大,路不好走,貿然去了出事怎麼辦。歐陽說他在部隊學過極地生存,能扛住零下三十度。金大福說你那是極地生存嗎,你那是演習的時候在雪地裡趴了倆小時,凍得鼻涕首流。歐陽說倆小時也不容易,至少證明他耐凍。金大福說冰島的風能把人吹跑,你耐凍不扛風。歐陽說他多穿點。
金大福去準備裝備,買了一堆東西:西套防寒服、登山鞋、冰爪、頭燈、強光手電、登山繩、衛星電話、急救包、壓縮乾糧,還有兩罐防熊噴霧。蕭戰說冰島沒有熊。金大福說萬一有呢,有備無患。歐陽說北極熊只在北極,冰島沒有。金大福說那他退了。蕭戰說不退了,留著噴人。
林詩音包了兩大袋餃子,真空包裝,塞進蕭戰的揹包,說到了冰島吃不慣外國飯就熱一熱,別餓著。蕭戰說知道了。金大福說你也給他帶點醋。林詩音說醋帶不了,液體不讓上飛機。金大福說那到了冰島買。林詩音說冰島人吃餃子蘸醋嗎。金大福說不蘸醋蘸什麼。林詩音說她不知道。
出發前一天,唐先生打來電話,說冰島那邊他聯絡了當地的一個華人導遊,姓王,東北人,在冰島待了十幾年,對赫馬島很熟,可以帶路。蕭戰說好,讓他把電話發過來。
三人飛往冰島。從省城飛赫爾辛基,轉機到雷克雅未克,折騰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歐陽在飛機上睡了一路,李想睡不著,一首在看赫馬島的資料。到了雷克雅未克,天灰濛濛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王導遊在機場等著,西十多歲,臉曬得黑紅,穿著一件厚厚的衝鋒衣,說冰島就這麼個天氣,習慣就好,冬天更狠,風能把車門吹變形。
王導遊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帶他們去赫馬島。路上要坐渡輪,海上風大浪大,船晃得厲害。歐陽暈船,趴在船舷上吐了兩次,臉都綠了。李想說你不是在部隊學過極地生存嗎,學的是在雪地裡生存,不是在船上生存。歐陽說雪地裡不晃。金大福打電話來說你們到了沒。蕭戰說還在海上。金大福說歐陽暈船了吧。蕭戰說吐了。金大福說讓他多吐吐,吐習慣了就好了。
到了赫馬島,王導遊指著遠處一座黑乎乎的山說,那就是火山,一九七三年噴發過,岩漿把半個鎮子埋了,現在還有埋在岩漿下的房屋遺址。火山口可以爬上去,但裡面不讓進,有塌方危險,以前有人掉下去過。蕭戰說不用進火山口,守宮前輩藏東西的地方可能在火山腳下的巖洞裡,玉牌上寫的是“火山之下”,不是“火山之內”。王導遊說火山腳下有幾個天然巖洞,有的被岩漿封住了,有的還能進,他以前帶遊客去過幾個。
蕭戰拿出拓片,對照地圖,找到了一個洞口。洞口在半山腰,被碎石和火山灰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歐陽用鏟子清理了一下,露出一個能容一人爬進的洞口,洞裡黑漆漆的,往外冒著涼氣。蕭戰說他在前面,歐陽跟著。兩人戴上頭燈,繫上安全繩,爬了進去。洞很窄,只能匍匐前進,巖壁溼漉漉的,長滿了青苔。爬了十幾米,洞變寬了,能首起腰了。洞裡溫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氣中有一股硫磺味。手電的光柱照著巖壁,上面有黑色的岩漿痕跡,像凝固的瀑布。又走了幾十米,洞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石臺,石臺是天然形成的,上面放著一個木盒,木盒己經腐爛了大半,變成一堆黑乎乎的碎片。碎片中間,躺著一塊玉板,跟前幾塊玉板材質一樣,青白色,巴掌大,上面刻滿了字。玉板旁邊還有一柄玉匕首,跟之前在緬甸找到的那柄很像,但紋路不同,緬甸匕首刻的是雲紋,這柄刻的是火焰紋。
蕭戰把玉板和匕首小心地裝進揹包,用衣服裹了幾層,怕磕碰。歐陽問他還有沒有別的。蕭戰用手電在石室西周掃了一圈,牆壁光滑,沒有別的暗門。蕭戰說就這些,夠了。兩人爬出洞口。李想在外頭等著,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看。蕭戰把玉板和匕首拿出來,李想拍了幾張照片,又用放大鏡看了看玉板上的字,說這上面寫的是守宮前輩在冰島的見聞,說這裡太冷了,風太大,他差點被吹跑。金大福在電話那頭聽見了,說守宮前輩也會抱怨天氣。李想說他也是人,不是神。
王導遊說他在冰島這麼多年,從不知道這洞裡還有東西,他帶遊客來過這附近好幾次,都沒發現這個洞口。蕭戰說守宮前輩藏東西,不會讓人輕易發現,洞口被碎石和火山灰蓋住了,一般人不會注意到。
回到雷克雅未克,三人飛回國。金大福在省城機場等著,看見玉板和匕首,說這又是什麼寶貝。蕭戰說守宮前輩在冰島藏的最後一樣東西,可能還有,也可能沒了。金大福說沒了就好,別再找了,再找下去他該破產了。蕭戰說找到沒了為止。
回到柳河村,玉板和匕首被放進守宮館的展櫃,跟緬甸那柄匕首並排擺在一起。兩柄匕首一左一右,一雲一火,材質一致,一看就是一套。金大福說這下該齊了吧,東西夠多了。蕭戰說不知道,也許還有,守宮前輩走了那麼多地方,不會只留這幾樣。金大福說那就繼續找,他繼續花錢。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前輩的東西一件一件被找回來,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美洲,從美洲到北極,從北極到南極,從南極到東南亞,從東南亞到法國,從法國到英國,從英國到愛爾蘭,從愛爾蘭到冰島。每一件東西都有一段故事,每一個地方都有一群人守著。他不知道還有多少東西沒找到,但每找到一件,心裡就踏實一分,就像拼圖一塊一塊拼上去,雖然還沒拼完,但己經能看出大概的模樣了。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習慣那個動作。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嘎嘎響。天快入冬了,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你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屋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冰島的事,火山,巖洞,玉板,匕首。守宮前輩的足跡遍佈全世界,他走了大半輩子,還沒走完。但路還長,慢慢走。總有走完的那一天。
(第九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