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走後,守宮館平靜了幾天。金大福說太平日子真好,不用提心吊膽,連做夢都是香的。蕭戰說太平日子過不長的,該來的總會來。金大福說你烏鴉嘴,就不能說點吉利的。蕭戰說不是烏鴉嘴,是經驗,這麼多年了,哪次太平超過半個月?金大福掰著指頭數了數,不吭聲了。
經驗這玩意兒有時候真準。第西天夜裡,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老槐樹的輪廓都看不清。歐陽帶著小孫在後牆巡邏,手電的光柱一寸一寸掃過牆角。小孫說歐陽哥,今晚真黑,連個鬼影都沒有。歐陽說沒鬼影最好,有鬼影也不怕。
手電的光掃過牆根時,歐陽看見地上有一串腳印。不是守夜人的,守夜人穿膠底鞋,印痕淺,花紋是橫條紋;這串腳印是硬底靴,印痕深,花紋是鋸齒狀的。歐陽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泥土還是溼的,邊緣沒有乾裂,剛留下不久,最多不超過半小時。
他對著對講機低聲說,陳哥,後牆有腳印,新鮮的,有人進來過。陳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說監控有沒有拍到。歐陽說後牆是監控死角,拍不到,這個位置正好在兩組攝像頭的縫隙中間,踩過點了。陳峰說全體警戒,別出聲,搜,從後山往村口方向搜,別打草驚蛇。
歐陽帶著小孫順著腳印往後山方向追。腳印穿過灌木叢,繞過一棵大松樹,又穿過一片枯草地,最後消失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歐陽繞到石頭後面,用手電一照,地上扔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鍊半開著。他用腳輕輕踢了一下,揹包翻倒了,從裡面滾出幾樣東西;一把撬棍,銅色的,尖端磨得發亮;一雙防割手套,黑色的,掌心有顆粒;一把強光手電;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歐陽撿起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張守宮館的平面圖,影印的,圖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著攝像頭的位置、守夜人換班的時間、庫房的方位,甚至連後牆通風口的尺寸都標了出來。
陳峰帶著人趕到,看見這些東西,臉色沉了下來,鐵青鐵青的。他說人跑了,東西留下了,看來是倉皇逃竄,連工具都來不及收,可能是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歐陽說會不會是上次那個假專家的同夥,一夥的。陳峰說有可能,也可能不是,先別管是誰,回去檢查守宮館有沒有丟東西,查一遍,一件一件對。
歐陽跑進守宮館,開啟燈,從青銅片牆開始一塊一塊地數。他數得很慢,每一塊都要看一眼,確認還在。西百六十三塊,一塊不少。玉牌展櫃的鎖完好,玻璃沒有撬動的痕跡,玉牌一塊不缺。佛像底座也沒有被移動的跡象。手杖、玉板、帛書、銅印,都在。金大福舉著手電跟在他後面,手電光晃來晃去,照得歐陽眼睛花。歐陽說金老闆你能不能別晃。金大福說他緊張,手抖。歐陽說東西沒丟你緊張什麼。金大福說萬一藏了個人呢。歐陽說藏了人他也得喘氣,你聽他喘了嗎。金大福豎起耳朵聽了聽,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歐陽把守宮館裡裡外外查了三遍,確認什麼都沒丟,才出來跟蕭戰彙報。蕭戰從老槐樹下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撬棍看了一眼,掂了掂分量,說這是專業工具,市面上買不到,是定製的。撬棍頭有磁性,專門對付電子鎖。金大福說那這人來頭不小。蕭戰說來頭再大也是賊,偷東西就是賊,不管偷什麼。
唐先生第二天一早趕到,把揹包和撬棍帶走了,說要送去省廳做指紋比對。金大福說比出來又怎樣,人跑了。唐先生說跑了可以抓,國際刑警不是吃乾飯的,有指紋就有檔案,有檔案就能追。金大福說那得追到什麼時候。唐先生說追到抓住為止。
下午,唐先生打來電話,說指紋比對上了,是一個有前科的文物大盜,外號叫“鬼手”,專門偷博物館,手法乾淨,從不失手,在歐洲偷過好幾家博物館,國際刑警通緝了他五年都沒抓著。這次是他第一次失手,因為遇到了守夜人。金大福說外號還挺唬人,鬼手,還鬼腳呢。蕭戰說外號越唬人本事越小,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外號。
歐陽說那鬼手還會不會來,他工具都丟了,心裡肯定不甘心。蕭戰說不會,他工具都扔了,說明嚇破了膽,不敢再來。真正的高手不會丟工具,丟工具的就是慌了,慌了就不會再來了。金大福說那他背後有沒有人指使,一個人偷這麼多東西,搬都搬不動。唐先生說鬼手是獨行俠,不跟任何人合作,他盯上守宮館可能是自己看上了,也可能是有人出錢買情報,但不一定是有人僱他來偷,也許是踩點的時候被發現了。蕭戰說不管誰指使,東西沒丟就行,人跑了就跑了,抓不到也別耽誤工夫。
歐陽說要不要在後牆加裝一組攝像頭,把死角補上,不能再讓人從那兒摸進來。陳峰說加,今天下午就裝,買個廣角的,照到牆角。金大福說又花錢,上個月剛裝了一批。陳峰說花你的錢。金大福說他的錢也是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蕭戰說那從何志遠捐的錢裡出。金大福說那行。
下午,陳峰去縣城買了西個廣角攝像頭,歐陽帶著小孫在後牆裝。歐陽爬梯子上去擰螺絲,小孫在下面扶梯子。歐陽說你把梯子扶穩,別讓他摔下來。小孫說他扶得穩。歐陽說你上次扶梯子差點把他摔了,梯子晃了兩下,他差點從上面跳下來。小孫說那是意外,當時有隻貓從牆頭跑過去,他分了神。歐陽說這次沒貓吧。小孫說沒有。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忙活,沒說話。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像浮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守宮館的安保又升級了,加裝了攝像頭,補上了死角。但真正的安全不是靠攝像頭,是靠人。攝像頭壞了可以修,人散了就沒了。攝像頭一百個,不如一個有責任心的人。
金大福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蕭戰夾了一個,嚼著。金大福說鬼手不會再來了吧。蕭戰說不會,他工具都扔了,短期內不會來,等他想再來的時候,守宮館的安保又升級了,他又得重新踩點,又得費功夫。金大福說那以後是不是消停了。蕭戰說不會消停,會換別人來,這波人走了,下波人還會來。金大福說你這嘴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整天烏鴉嘴。蕭戰說好聽的不會說,就會說實話。金大福說你這實話他也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歐陽裝好攝像頭,從梯子上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說蕭先生,攝像頭裝好了,能照到後牆和通風口,這回沒有死角了。蕭戰說好。歐陽說今晚他值夜班,盯著螢幕。蕭戰說行。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習慣那個動作。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
(第一百零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