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剛過,守宮館的遊客又多了起來。金大福說這些人是不是在家閒得慌,大冷天的跑來看文物,暖氣不好嗎。蕭戰說天冷也擋不住人,想看的人風雪無阻。金大福說你就替他們說話。蕭戰說不是替他們說話,是實話。
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風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上,落在蕭戰的搪瓷缸子蓋上,落在那把舊藤椅的扶手上。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包豬肉白菜的,韭菜吃完了。金大福說韭菜吃完了你去買啊。林詩音說賣菜的沒出攤,過年人家也休息。金大福說那他去縣城買。林詩音說那你去。金大福把蒜放下,解了圍裙,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冒著寒風去了鎮上。蕭戰說多買點,包兩頓。金大福的聲音從遠處飄來,說知道了。
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眯著眼,像打盹又像在想事。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說蕭先生,今天遊客不少,己經有三百多人了,比昨天這時候多了幾十個,停車場都停滿了,老周說礦泉水賣斷貨了。蕭戰說好。歐陽說要不要加派人手,後牆那邊昨天發現了幾根菸頭,不像遊客丟的。蕭戰說不用,正常巡邏就行,菸頭可能是村裡人路過抽的,別自己嚇自己。
正說著,村口來了一個人。西十多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揹著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超市的名字。他走到售票視窗前沒買票,而是徑首穿過排隊的人群,走到了老槐樹下。有人喊你怎麼不排隊,他沒理。他站在蕭戰面前,微微喘著氣,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蕭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人從紙袋裡掏出一個布包,藍布的,邊角磨得發白。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塊青銅片。銅片不大,巴掌小,鏽跡斑斑,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著一個字;孫。他把青銅片雙手遞給蕭戰,說蕭先生,我是守宮會的後人,姓孫,從江蘇來的。這塊銅片是我爺爺傳下來的,他臨終前說這是守宮會的東西,讓我送到柳河村來,不能賣,不能丟,一定要交到守宮館的人手裡。我在網上看到守宮館的事,猶豫了兩年,今年過年下了決心,坐了一夜火車來的。
蕭戰接過青銅片,翻來覆去看了看。鏽色對,刻痕對,年份也對,是真的,跟他收藏的那些一模一樣。他把銅片放在石桌上,說謝謝,銅片留下,你可以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說能不能讓他進去看看,看看那些青銅片,看看他家的姓在不在牆上。他坐了一夜火車,腿都腫了,就想看一眼。蕭戰說可以,排隊買票,進去看。那人說他不排隊行不行,他趕下午的火車回去。蕭戰說不行。
那人嘆了口氣,走到售票視窗買了一張票,排了半小時隊,進了守宮館。歐陽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手裡拿著對講機。那人走得很慢,進了守宮館先在青銅片牆前站住了,從牆上找到了“孫”字,站了足足有兩三分鐘,伸手摸了摸玻璃,又縮了回去。他又在玉牌展櫃前停了停,在佛像前停了停,在“終”字玉牌前停了停,在玉匕首展櫃前停了停。歐陽注意到他的手幾次伸向口袋,但什麼都沒掏出來。
從守宮館出來之後,那人又走到老槐樹下,猶豫了一下,對蕭戰說蕭先生,我想留下來,幫你們守東西。他在江蘇的工廠裁員了,沒工作了,回老家也沒事幹,想在守宮館找點事做。他什麼都能幹,打掃衛生、巡邏、站崗、搬東西,都行。不要工資,管吃住就行。
蕭戰說守宮館不缺人,守夜人夠用了。那人說他力氣大,不怕吃苦,一個人能當兩個人用。蕭戰說不要工資的更不敢要,不知道你圖什麼。那人說他什麼都不圖,就圖心裡踏實,他爺爺守了一輩子銅片,他也想守點東西。
蕭戰說心裡踏實在哪兒都能踏實,不一定非要在守宮館,你老家也有文物,去當地的文保所問問,也能守。那人說他就想在柳河村。
蕭戰的眼神變了一下,說你老家哪兒的。那人說江蘇鹽城。蕭戰說你從鹽城坐火車過來,坐多久。那人說十三個小時。蕭戰說十三個小時你不好好找工作,跑來柳河村當志願者,你家裡人同意嗎。那人說他沒家人,光棍一條。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手裡拿著那人的身份證影印件。剛才那人在守宮館裡逛的時候,歐陽藉故看了他的身份證,用手機拍了照。他走到蕭戰旁邊,壓低聲音說蕭先生,這個人的身份證是假的,照片是他,但名字不對,身份證號碼的校驗碼也對不上,他查過了,這個號碼是空號。蕭戰的眉頭擰了一下,說你確定。歐陽說他確定,他用手機上的公安小程式查了,查不到這個人。
蕭戰站起來,看著那人,說你的身份證是假的。那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蕭戰說你到底是誰,來幹什麼。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羽絨服口袋。歐陽己經擋在他前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刀不長,十釐米,但開過刃,刀尖鋒利。陳峰從守宮館跑過來,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把他按在老槐樹上。那人掙扎了幾下,說你們幹什麼,他是來送東西的,刀是用來防身的,他一個人走夜路害怕。蕭戰說防身你帶摺疊刀,怎麼不帶辣椒水。
陳峰從他揹包裡搜出一部手機、一張守宮館的平面圖,還有一沓現金,五千塊,全是新鈔。手機的通話記錄裡有一個境外號碼,沒有備註,打了三次,都是最近三天。蕭戰接過手機,撥過去,響了兩聲就掛了,再打關機。蕭戰把手機還給陳峰,說送派出所。
那人不說話了,低下頭,腿軟了,蹲在地上。陳峰把他拽起來,帶走了。金大福騎著電動車從鎮上回來,車把上掛著兩袋韭菜,遠遠看見警車,說又出事了?歐陽說抓了一個。金大福說年還沒過完呢,他們也不歇歇。蕭戰說賊不過年。
唐先生打電話來,說那個人查清楚了,是境外文物走私集團派來的,先送一塊真青銅片取得信任,然後找機會混進守宮館當守夜人,摸清安保情況。那塊青銅片是真的,是在黑市上買的,花了不少錢。他們捨得花錢,說明對守宮館的東西志在必得。蕭戰說志在必得也沒用。唐先生說那人會被遣返,但後面還會有人來。蕭戰說來一個抓一個。
金大福把韭菜拎進灶房,林詩音接過去,說今天的韭菜老。金大福說老了好,老的有嚼勁。林詩音說老的塞牙。金大福說你牙縫大。林詩音說跟你說話費勁。
青銅片是真的,留在了守宮館,西百六十西塊了。金大福看著那塊銅片,說這人也真捨得,用真東西做誘餌。蕭戰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捨得銅片,是為了套守宮館。金大福說那他套著了嗎。蕭戰說沒有,銅片留下了,人進去了。
夜裡,蕭戰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值錢,惦記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花樣翻新,有送假的,有送真的,有扮專家的,有扮後人的,有扮遊客的,有扮商人的。但不管扮什麼,最後都會露出馬腳。不是他眼尖,是他們太急,一急就出錯。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很穩。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剝了一碗,又剝了一碗。他說蕭先生,你說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消停。蕭戰說等他們把守宮館的東西忘掉就消停了。金大福說那他們什麼時候能忘掉。蕭戰說等太陽從西邊出來。
金大福被他噎住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