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新兵訓練了十天,歐陽說可以試試獨立夜巡了。金大福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聽見這話抬起頭,說才十天就獨立,是不是太快了,萬一出了事誰負責。歐陽說當年他來的時候,蕭先生帶了他三天就讓他一個人守後牆,那時候他連守宮館的門朝哪開還沒摸清。金大福說那是你天賦異稟,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歐陽說不是天賦異稟,是逼出來的,逼一逼就出來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眯著眼,說讓他們試試,不行再練,練到行為止。歐陽把三個新兵叫到跟前,小劉、小張、小王站成一排。歐陽說今晚你們三個一組,小劉帶隊,小張和小王跟著,巡邏路線是後牆到東側農田,來回走,兩個小時換一次班,巡邏的時候手電不能亂晃,說話不能大聲,看到可疑情況先用對講機報告,不要自己貿然動手。小劉說明白。小張說行。小王說沒問題。
歐陽說有問題也得說沒問題,別硬撐,撐壞了還得他兜底。小王說他真沒問題,他偵察兵出身,夜間巡邏是他的強項。歐陽說偵察兵也分強弱,你強不強試試才知道。
夜裡十點,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老槐樹的輪廓都看不清楚。風呼呼地吹,捲起地上的枯葉,打在青石板上沙沙響。小劉帶著小張和小王從值班室出發了,三個人排成一列,小劉在前,小張居中,小王殿後。小劉穿著一雙舊膠鞋,走得很穩,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小張穿的是運動鞋,鞋底軟,但走路習慣腳後跟先著地,偶爾會蹭出一點聲響;小王穿著軍靴,底子硬,但他刻意用前腳掌著地,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走了不到一百米,小張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在夜裡格外刺耳。小劉回頭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小張吐了吐舌頭,放慢了腳步,把重心移到前腳掌,聲音小了很多。
走到後牆拐角處,小劉突然停下,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後面別動。小張和小王立刻蹲下,背靠牆根,屏住呼吸。小劉豎著耳朵聽了十幾秒,夜風嗚嗚地吹,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小張小聲說怎麼了?小劉讓他別出聲,用手勢指了指牆角的暗處。他隱約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刮擦磚牆,又像是在挖土。
小張說會不會是野貓,後牆那邊經常有野貓翻進來找吃的。小劉說野貓不會這麼安靜,動靜也沒有這麼持續,野貓扒拉兩下就走了,這個聲音一首在,而且有節奏,像是鐵器碰石頭,是人。
小劉用手勢指揮小張從左邊包抄,小王從右邊包抄,自己從正面摸過去。三個人分頭行動。小劉貓著腰,沿著牆根無聲無息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的身體貼著牆壁,像一條蛇在暗處遊走。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薄薄一層,照在牆角的暗影裡,他看見兩個人蹲在地上,正在用鐵鍬挖牆根的土。牆角那塊磚上次被鬼手撬鬆了,還沒來得及修,他們想從那兒掏個洞鑽進去。
小劉沒有急著衝上去,而是慢慢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了句:“別挖了,這兒是守宮館的地基,再挖就該塌了,你們不怕被埋嗎?”
那兩個人同時抬頭,看見小劉站在面前,距離不到三米,嚇得鐵鍬都掉了,咣噹一聲摔在地上。矮個子的那個轉身想跑,一扭頭髮現小張己經從左邊堵了上來,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高個子的那個往後一縮,又發現小王從右邊冒了出來,擋住了去路。三個人呈三角形把他們圍在中間,跑不了。
矮個子慌了,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挖古董的,聽說守宮館底下埋著寶貝,想碰碰運氣,挖到了就賣錢。小劉說守宮館底下除了地基什麼都沒有,別說寶貝,連塊碎瓦片都沒有,你們聽誰說的。矮個子說網上看的,有人說守宮館底下埋了一箱金條,是當年守宮前輩藏的。小劉說網上的話你也信,網上還說地球是方的,你信不信。矮個子不吭聲了。
小劉說你白挖了不說還犯了法,非法挖掘文物,輕則罰款,重則坐牢,你們想坐牢嗎。矮個子的臉白了,說他們不知道,頭一回來,以後再也不敢了。小劉說那你們去派出所說清楚吧,跟警察說不知道也許能輕判,他跟他說沒用。
小張用對講機叫了歐陽。歐陽很快趕到,看了那兩個人一眼,讓他們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那兩個人乖乖照做。歐陽問小劉怎麼回事。小劉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歐陽說你處理得很好,沒打沒罵,沒自己動手,叫了他來處理,這是對的。小劉說他是帶隊的,不能衝動,衝動容易壞事,蕭先生教的。
歐陽把那兩個人帶走了。臨走時他回頭對小劉說,今晚的巡邏不要放鬆,後牆那邊檢查一下有沒有被挖穿的洞,有的話先拿東西堵上,明天讓陳哥來修。小劉說好。
歐陽走後,小劉帶著小張和小王繼續巡邏。他們沿著後牆走了一遍,發現牆角被挖了一個拳頭大的小洞,還沒挖穿,土堆了一地。小劉讓小張回值班室拿了一袋水泥和一桶水,現場和了泥,把洞糊上了。小王說你這水泥和得也太稀了。小劉說先堵住,明天再修正式的,晚上別讓風灌進來就行。
三個人忙活了半小時,把洞補好,又把周圍的泥土清理乾淨。小張手上沾滿了水泥,在褲子上蹭了蹭,說他這褲子算是廢了。小劉說回去洗洗還能穿。
巡邏結束,三個人回到值班室。歐陽己經在監控室裡坐著了,看見他們進來,說今晚表現不錯,尤其是小劉,腦子清楚,手也穩。小張和小王也不錯,包抄及時,沒讓人跑了。小張說那兩個人真倒黴,挖了半天的牆,啥也沒挖著,還進了派出所。歐陽說不是他們倒黴,是守宮館的牆硬。
歐陽把今晚的情況向蕭戰彙報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聽完後說還行,小劉可以,小張和小王也配合得不錯。金大福站在旁邊,說那小王這次沒掉鏈子,偵察兵不是白當的。蕭戰說掉鏈子不怕,怕的是掉了鏈子不知道撿,撿起來還能用。金大福說你這比方打得真奇怪。
第二天一早,陳峰帶人去後牆把那塊鬆動的磚重新砌好,灌了水泥,又加了一層鐵絲網。金大福站在旁邊看,說這牆修了八百回了,跟打補丁似的,東一塊西一塊。陳峰說補丁結實就行,牆不在乎好不好看,在乎能不能擋住人。
小劉、小張、小王的試用期結束了,三個人都留了下來。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說蕭先生,你當初還說眼光不怎麼樣,你看看,三個都留下了,一個都沒走。蕭戰說留下來了也不代表眼光好,是他們自己爭氣,跟你沒什麼關係。金大福說你嘴硬,你就是嘴硬。蕭戰說嘴硬好過手軟。
歐陽把三個新兵的排班表貼在了值班室牆上。小劉跟陳峰一班,小張跟小趙一班,小王跟小孫一班。金大福說怎麼不讓他們三個一組了。歐陽說他們三個都新人,放在一起容易出事,分開跟著老兵學得快。金大福說這倒是。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隱隱約約。新兵留下了,老兵還在。守宮館的夜,又多了一雙眼睛,也多了一雙手。人多了,心也齊了,根也深了。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和小王巡邏,腳步聲己經整齊了不少。小劉的腳步聲依然很輕,小張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了,小王的腳步聲沉實有力。三個人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像一首不太熟練但正在進步的曲子。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你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