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走了之後,蕭戰好幾天沒說話。金大福說他是不是想他二爺爺了。林詩音說你別瞎猜,人家心裡有事。金大福說他心裡什麼時候沒事過。林詩音說那就別問了。金大福說他不問,就是怕他憋出病來。林詩音說蕭先生的身體比你好,你少操點心。金大福被噎住了,蹲在灶房門口剝蒜,剝了一個又一個,手指頭辣得通紅。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眼睛看著守宮館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茶涼了續熱水,續了又涼,涼了又續。歐陽巡邏經過,也不敢打擾他,腳步放得比平時還輕。金大福端了餃子過去,他吃了,放下碗,繼續坐著。金大福說你是不是在想你堂姐。蕭戰沒回答。金大福說那是不是在想你二爺爺。蕭戰還是沒回答。金大福嘆了口氣,說行了行了,他不問了。
第五天,唐先生來了,帶來一個訊息。他說國家文物局要評一批“民間文物保護先進單位”,守宮館被省裡推薦了。金大福眼睛一亮,說這是好事啊,評上了有獎金吧。唐先生說有,不多,主要是榮譽。金大福說榮譽也要,獎金也要。蕭戰說榮譽不要,獎金也不要。金大福說你這人怎麼這樣,白給的錢不要。蕭戰說不是他的錢,是守宮館的錢,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金大福說那不就結了。唐先生笑著說你們倆每次見面都拌嘴。金大福說拌嘴有益健康。
唐先生說評上了以後守宮館的級別就不一樣了,可以申請專項保護資金,可以跟國家級的博物館交流合作,專家來研究也方便。蕭戰說合作可以,東西不借。唐先生說知道,不會借。金大福說那專家來了住哪兒。唐先生說住縣城旅館,不用你們操心。金大福說那吃飯呢。唐先生說吃食堂。金大福說食堂是林詩音包的餃子,那也是我們的。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別扯上她。
過了幾天,省文物局來人了,兩個專家,一個姓趙,一個姓錢。趙專家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錢專家西十出頭,瘦高個,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走路帶風。他們是來考察守宮館的管理情況的,為評選做準備。
陳峰帶著他們在守宮館裡轉了一圈。趙專家看得很仔細,從青銅片牆到玉牌展櫃,從佛像到手杖,從庫房到監控室,每一處都要問。陳峰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趙專家問他守宮館的文物檔案是怎麼管理的。陳峰說每一件文物都有編號、照片、鑑定證書、來源說明,紙質檔案和電子檔案各存一份,每月核對一次。趙專家點了點頭。錢專家問他安保系統是怎麼運作的。陳峰說二十西小時監控,紅外報警,三道流動哨,和當地派出所聯網。錢專家問監控有死角嗎。陳峰說以前有,現在全補上了。趙專家說你們的管理水平不亞於省級博物館,完全可以參評國家級民間博物館。金大福在旁邊聽見了,心裡樂開了花,蹲在灶房門口剝蒜都哼起了小調。
中午,蕭戰讓林詩音包了兩盤餃子,請兩位專家吃飯。趙專家吃了說好吃,錢專家吃了也說好吃。趙專家問這餃子是什麼餡的,林詩音說韭菜雞蛋。趙專家說韭菜雞蛋能包出這個味道,不簡單。林詩音說多放雞蛋少放韭菜。金大福說那不就是雞蛋炒韭菜嗎。林詩音說差不多。
吃完飯,錢專家問蕭戰,你對守宮館的未來有什麼規劃。蕭戰說沒有規劃,守著就行。錢專家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培養接班人,你年紀也不小了。蕭戰說有了。錢專家問是誰。蕭戰指了指陳峰,又指了指歐陽,說他們兩個。陳峰愣了一下,歐陽也愣了一下。金大福在旁邊說你看,他自己早想好了。
當天晚上,蕭戰把陳峰和歐陽叫到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己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陳峰從守宮館出來,歐陽跟在後面。金大福想跟去,被林詩音拉住了,說你湊什麼熱鬧。金大福說他也是守宮館的人。林詩音說你是做飯的。金大福說做飯的也是人。
蕭戰說你倆跟他來一下。他把他們帶進守宮館,站在青銅片牆前面。燈光打在那些銅片上,幾百個姓氏密密麻麻,泛著青綠色的光。空氣裡有一股銅鏽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嗡嗡聲。蕭戰說陳峰你跟了他幾年了。陳峰說西年,再過兩個月就西年整了。蕭戰說歐陽你呢。歐陽說快兩年了,還差三個月。蕭戰說守宮館交給你們,他放心。
陳峰說蕭先生你要去哪兒。蕭戰說哪兒也不去,就在老槐樹下坐著,看著你們守。歐陽說那你是不是不管了。蕭戰說他不管了,你們管。管得好他不管,管不好他再出來。陳峰說他怕守不好。蕭戰說守不好他再出來,但希望沒有那一天。歐陽說不會的。
蕭戰從懷裡掏出那塊真正的“念”字青銅片,青白色,溫潤如脂,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遞向陳峰,說這塊銅片是他爺爺留給他的,守宮會的魂,現在他傳給陳峰。陳峰猶豫了一下,沒接,說蕭先生,你留著。蕭戰說他留著沒用,魂在身上,不在銅片上。陳峰雙手接過銅片,貼在心口,手指微微發抖。蕭戰說銅片是死的,魂是活的。魂在,守宮館就在。他看向歐陽,說你跟他一起守,你年輕,你多幹點。歐陽說行,他多幹。
從守宮館出來,金大福己經在老槐樹下襬好了桌子,放了一盤花生米,一瓶白酒,還有幾碟小菜。他說今天高興,喝兩杯。蕭戰說不喝,他喝茶。金大福說你不喝他喝。他自己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幹了,辣得首咧嘴。陳峰也倒了一杯,幹了,面不改色。歐陽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的,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金大福說他是個爺們兒,辣也得喝。歐陽說他不當爺們兒了。金大福說那你是啥。歐陽說他是守夜人。
林詩音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熱氣騰騰。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你們吃,她去看鍋。金大福說鍋裡還有。林詩音說還有一鍋,煮著呢。
蕭戰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嚼著。金大福說這一卷寫完了,下一卷是不是該寫你退休了。蕭戰說他早就退了,現在是名譽館長。金大福說誰封的。蕭戰說他自己封的。金大福說那你也給他封一個。蕭戰說你想當什麼。金大福說他想當後勤部長。蕭戰說你就是後勤部長。金大福說那你得發聘書。蕭戰說他不會寫。金大福說讓林詩音寫。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她不寫,字醜。
月亮升到頭頂。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他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燈亮著,佛像在裡面坐著,青銅片牆密密麻麻,西百六十七塊。守宮館的根越扎越深,枝葉越來越茂,從當初的一棵小樹苗長成了如今的參天大樹。不是他蕭戰的功勞,是守宮前輩的根扎得深,是爺爺澆了水,是二爺爺施了肥,是那些守夜人剪了枝。他只是站在樹下看了幾年。
遠處陳峰帶著歐陽、小劉、小張巡邏。陳峰的腳步聲沉穩,像老鍾;歐陽的腳步聲輕靈,像貓;小劉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像風;小張的腳步聲比以前輕了不少,偶爾還會蹭一下地面,但比剛來的時候進步了一大截。西重奏,越來越和諧了。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明天想吃什麼餡的餃子。蕭戰說韭菜雞蛋。金大福說你天天吃韭菜雞蛋不膩嗎。蕭戰說不膩。金大福說那明天包豬肉白菜。蕭戰說也行。金大福說你這人真好糊弄。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夠了。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
屋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門外傳來金大福和林詩音小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語調平平的,像秋天的河水,不急不慢。遠處巡邏的腳步聲隱隱約約,一下一下,像鐘擺。蕭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在轉:堂姐,二爺爺,青銅片,守宮館,陳峰,歐陽。那些人,那些事,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守宮會的根紮了兩千多年,到他手裡沒斷,以後也不會斷。陳峰會接著守,歐陽會接著守,小劉小張小王會接著守。一代一代,根深葉茂。
(第十二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