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劉家六人走後,守宮館的遊客一天比一天多。金大福說這電視報道的後勁真大,跟喝了老酒似的,上頭。歐陽說不是上頭,是口碑,來的人回去一說,一傳十,十傳百。金大福說那以後不用打廣告了。蕭戰說打廣告也沒用,東西在,人就在。
這天上午,遊客正多的時候,一個穿著衝鋒衣的中年男人引起了小劉的注意。這人西十來歲,揹著一個雙肩包,脖子上掛著一臺單反相機。他在守宮館裡轉了一圈,不像別的遊客那樣看文物,而是老在展櫃前停留,拿起相機對著玉牌拍。歐陽在監控室裡看見了,用對講機讓小劉盯著他。守宮館有規定,不能拍照,但總有人偷偷拍,大多數被勸阻了就收起來,這人不一樣,被小劉提醒了一次,點頭說知道了,轉了個彎又掏出手機繼續拍。
小劉第二次走過去,說你不能拍照,剛才己經跟你說過了。中年男人說他不拍了,把手機揣回兜裡。但他沒走,又在守宮館裡轉悠,眼睛不是看文物,是看監控攝像頭的位置。小劉把情況報告了歐陽。歐陽從監控室出來,親自跟著他。中年男人走到青銅片牆前面,假裝看銅片,右手卻從兜裡掏出一個很小的裝置,黑色,跟打火機差不多大,貼在玻璃櫃的邊上,對準了那塊“劉”字銅片。歐陽眼尖,看見了,走過去說你手裡拿的什麼。中年男人說沒什麼,打火機。歐陽說守宮館禁止吸菸,打火機也不能帶。他伸手要拿,中年男人往後縮了一步,臉色變了。
小劉從另一側包抄過來,擋住了他的退路。歐陽說你把東西交出來。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那個黑色小裝置,是一個針孔攝像頭,還連著一個小型的儲存裝置。歐陽說你這是幹什麼,偷拍文物細節,你想賣給誰。中年男人說他是搞收藏的,想拍些資料回去研究。歐陽說你研究可以買門票進來看,不能用針孔攝像頭偷拍,你這是違法的,侵犯了守宮館的權益。
陳峰聞訊趕來,把中年男人帶到了值班室。小劉從他揹包裡搜出一臺筆記型電腦,一個行動硬碟,還有幾張儲存卡。電腦開啟,桌面資料夾裡分類存著守宮館各個展櫃的照片,玉牌、玉板、手杖、佛像,都有,拍得極其清晰,連玉牌上的刻痕都看得一清二楚。歐陽說你這照片拍得比我們存檔的還細,你是哪個單位的。中年男人不說話了。
陳峰報了警。警察很快趕到,把中年男人和所有裝置都帶走了。唐先生打來電話,說這個人是歐洲一個私人博物館僱的,專門來偷拍守宮館的文物細節,回去做仿製品。他們之前己經偷拍了多家中國博物館的文物,這是第一次失手,因為守宮館的安保比大博物館還嚴。金大福說他們做仿製品幹什麼。唐先生說做出來賣給收藏家,當真的賣,一件幾十萬幾百萬,利潤驚人。金大福說那咱們的玉牌要是被仿了怎麼辦。蕭戰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在守宮館,假的在市場上,買了假的是他們的事。
歐陽把守宮館的拍照規定又強調了一遍,在門口貼了更大的告示:“禁止拍照,禁止錄影,禁止錄音。”金大福說這麼大字,瞎子都能看見。蕭戰說瞎子也看不見。金大福說那你是抬槓。
下午,守宮館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由女兒攙著,在守宮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歐陽看見了,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老太太說她姓蕭,蕭戰的蕭,從東北來的,想在閉館之後跟蕭戰說幾句話。歐陽說蕭先生不見客。老太太說她不是客,她是蕭戰的堂姐。歐陽愣了一下,跑去跟蕭戰說了。蕭戰也愣了一下,說他沒有堂姐,從沒聽說過。
蕭戰走到老太太面前,看了她一眼,說你是哪個。老太太說她是蕭戰二爺爺的女兒,蕭遠江的女兒。蕭戰的手抖了一下。蕭遠江,他的二爺爺,在緬北守了六十年,死在龍穴。他從不知道二爺爺還有女兒。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男的他認識,是蕭遠江,年輕時的二爺爺。女人他不認識。老太太說他媽,蕭遠江的老婆,緬甸人。
老太太說他爸蕭遠江當年從中國去了緬甸,在那邊娶了她媽,生了她。她爸從來不提中國的事,臨死前才告訴她,他有一個哥哥叫蕭遠山,在中國,有一個侄子叫蕭戰,在柳河村。他讓她有機會一定要回國看看,看看蕭家的根。她這一等就是幾十年,今年終於來了。
蕭戰把老太太扶到老槐樹下坐下。金大福端了茶來,林詩音端了餃子來。老太太吃著餃子,眼淚掉下來了,說這是她爸當年唸叨的韭菜雞蛋餃子,她爸說在老家過年就吃這個。蕭戰沒說話,眼眶也紅了。
老太太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青銅片,上面刻著一個“蕭”字,比他收藏的那塊小一號。她說這是他爸留下的,讓她帶回來。蕭戰接過銅片,是真的。西百六十七塊了。
金大福說你們蕭家人到底有多少。蕭戰說他也不知道。老太太說她就來這一次,看看守宮館,看看那些青銅片,看看蕭戰,看看蕭家的根。明天她就回東北了。蕭戰說留下來住幾天。老太太說不留了,她女兒要上班。
老太太走的時候,蕭戰送到村口。她上了計程車,隔著車窗說,戰兒,你像你爺爺,眼睛像。蕭戰說嗯。計程車開走了。金大福說你怎麼不叫姑姑。蕭戰說他叫不出口。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二爺爺的女兒來了,又走了。他不知道二爺爺在緬甸還有後人,守宮會的根扎得到處都是,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根在,人就會來。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林詩音說今天多吃點。蕭戰說飽了。林詩音說鍋裡還有。蕭戰說留著明天。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