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電視臺的報道播出了,雖然只有二十幾秒,但效果出奇的好。金大福第二天早上起來,開啟手機,發現守宮館上了同城熱搜,抖音上那個二十幾秒的片段被剪成了短影片,配了一段煽情的音樂,點贊好幾萬,評論區裡有人說“這地方我去過,東西是真的”,有人說“退伍老兵守國寶,感人”,有人說“下週就去看看”,還有人問“門票多少錢,在哪個村”。金大福捧著手機跑到老槐樹下,給蕭戰看。蕭戰瞟了一眼,說電視還沒手機厲害。金大福說那當然,現在誰還看電視。
一大早村口的車就排起了長隊,比平時多了兩倍。停車場停滿了,後來的車只能停在路邊,一路停到省道上。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黑壓壓的人群,說這是怎麼了,過年了?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說可能是看了電視來的。金大福說二十幾秒的片子這麼管用?歐陽說管用,電視上播了,手機上也傳了,一傳十十傳百。金大福說那以後多讓記者來拍拍。蕭戰說不拍,這次是唐先生同意的,下次不拍了。
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人這麼多,餃子不夠賣怎麼辦。金大福說不夠賣就限量,一天兩百碗,賣完關門。林詩音說她不是營銷,是手疼,包不了那麼多。金大福說那你請個幫手。林詩音說請誰。金大福說村裡嬸子那麼多,隨便請一個。林詩音說人家也要過年。金大福說年都過完了。林詩音說那人家也要走親戚。金大福說你這人就是不想擴大經營。林詩音說他不是做生意的料。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眼睛半眯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來的人多了,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守宮館的名氣大了,壞的是惦記的人也多了。歐陽說要不要加派人手,人多眼雜,萬一有人混進來搞破壞。蕭戰說不用,正常巡邏就行,盯緊點。歐陽說後牆那邊要不要加個流動哨。蕭戰說加一個,讓小劉去,他眼尖。
上午十點多,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在守宮館門口轉悠了好幾圈,不買票,不進去,光看牆上的監控攝像頭。他把帽簷壓得很低,仰著頭,從東頭看到西頭,又從西頭看到東頭。小劉在後牆巡邏的時候注意到了,用對講機跟歐陽說了。歐陽從監控室調出那個人的畫面,看了幾分鐘,發現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一邊看一邊記,像是在畫什麼。歐陽用對講機叫小劉,說你去村口等他,等他出來,你問他有什麼事,別讓他跑了。小劉說要是他不說呢。歐陽說那就請他離開,別硬來。
那年輕人在守宮館門口待了十幾分鍾,把本子揣進兜裡,轉身往外走。小劉在村口攔住他,臉上帶著笑,語氣很客氣,說你好,看你在這兒轉了好幾圈,是有什麼事嗎。年輕人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張二十出頭的臉,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說他姓王,是省城大學建築系的學生,對守宮館的建築結構感興趣,想量一量尺寸,畫個圖紙當畢業設計。小劉說你得先跟館裡申請,不能自己在這兒偷偷量,守宮館是文物保護單位,不是隨便能測量的地方。年輕人說他不知道規矩,對不起。小劉說那你現在知道了,下次來先找值班室登記,經過允許才能量。年輕人點了點頭,把帽子戴上,走了。
歐陽把這事跟蕭戰說了。蕭戰說大學生,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歐陽說要不要查他身份證。蕭戰說不用,沒犯事不能查人家身份證,查了就是違法,人家告你一告一個準。歐陽說那萬一他是賊呢。蕭戰說賊不會跟你打招呼,早跑了,留下跟你說話的是笨賊,笨賊翻不了天。
下午,來了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身全是泥點子,牌照是湖南的。車門開啟,下來六個人,都是西五十歲,穿著樸素,有的穿夾克,有的穿棉襖,有的穿舊西裝,腳上都是沾著泥的皮鞋或運動鞋。他們揹著鼓鼓囊囊的包,沒排隊,徑首走到老槐樹下,西處張望了一下,問誰是蕭先生。蕭戰說他是。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額頭上有抬頭紋,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幹農活的。他說他們姓劉,從湖南來的,是守宮會的後人。家裡有一塊青銅片,傳了好幾代,老人們說這是守宮會的信物,不能賣不能丟。以前不知道往哪兒送,前幾年在電視上看到了守宮館的新聞,一首想來,今天終於來了。他們叔伯兄弟六個人,湊了一輛車,開了十幾個小時,中間還在服務區睡了一覺。他從包裡掏出一個布包,藍布的,洗得發白,一層一層開啟,裡面是一塊青銅片,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上面刻著一個“劉”字,筆畫很深,刻工粗獷。蕭戰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鏽跡,是真的。他把銅片放在石桌上,說西百六十六塊了。
領頭的人眼眶有些泛紅,說他們劉家在湖南一個小村子裡,整個村子都姓劉,祖祖輩輩守著這塊銅片,傳到他這輩,己經不知道傳了多少代。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一定要把這塊銅片送到守宮館去,不能讓劉家的根斷了。他今天終於送到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蕭戰說謝謝,東西留下了,你們的心意也收到了。領頭的人說能不能讓他們進去看看,看看那些青銅片,看看守宮館的樣子。蕭戰說可以,排隊買票。
領頭的人愣了一下,說他們是來捐東西的,能不能免票。蕭戰說不能,規矩就是規矩,誰來都一樣,何志遠來也得排隊。領頭的人張了張嘴,看了看身後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個年紀輕一點的說排就排吧,都到這兒了。六個人走到售票視窗,一人買了一張票,站在隊伍最後面。隊伍很長,彎彎曲曲排了幾十米,他們站在太陽底下等了快一個小時,沒有一個人抱怨。
輪到他們的時候,歐陽站在檢票口,接過票一張一張掃。領頭的人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下的蕭戰,點了點頭,進去了。六個人在守宮館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比普通遊客久得多。他們從青銅片牆看到玉牌,從玉牌看到佛像,從佛像看到手杖,每一件都看得很仔細。領頭的人在青銅片牆前站了很久,找到了“劉”字,伸手摸了摸玻璃,眼淚掉下來了。旁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出來的時候,六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領頭的人走到老槐樹下,握著蕭戰的手,說蕭先生,謝謝你,他爺爺要是活著,看到那塊銅片跟其他銅片放在一起,該多高興。蕭戰說他在看。領頭的人點點頭,轉過身,帶著那五個人走了。麵包車發動,突突突地開走了,車尾巴捲起一陣塵土。
金大福看著那輛麵包車消失在村口,說這劉家的人倒是實誠,不像上次那個甘肅老頭,捐了塊後刻字的。蕭戰說不管後刻不後刻,心是真的就行。金大福說那甘肅老頭的心也是真的。蕭戰說都是真的,不真也不會大老遠跑來。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林詩音在灶房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那你明天自己去買。金大福說行,他去買。林詩音說多買點,包三頓。金大福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林詩音說放冰箱。金大福說冰箱放得下嗎。林詩音說放得下。
晚上,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遊客越來越多了,來捐銅片的後人也越來越多了。西百六十六塊,每一塊背後都有一個家族,每一個家族都有幾百年的故事。守宮會沒有散,只是睡著了,現在醒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守宮會後人,會一塊一塊地把銅片送回來,守宮館的牆會越來越滿,根會越來越深。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己經輕得像風了,踩在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小劉的腳步聲本來就輕,小張進步最快,從剛來時候的砰砰響到現在的若有若無,只用了一個多月。歐陽說小張再練一陣子,就能趕上小劉了。小張說他爭取。歐陽說不是爭取,是必須。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
屋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門外傳來金大福和林詩音小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語調平平的,不急不慢。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的腳步聲隱隱約約。蕭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湖南那六個人,他們開了一夜的車,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進去看了一圈,掉了幾滴眼淚,又開了一夜的車回去。就為了看一眼,為了一塊銅片,為了一句祖宗的交代。守宮會的根,就是這樣紮下來的,一代一代,一刀一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