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走後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撥人。這次是記者,三個,兩女一男,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胸前掛著工作證,說是省電視臺的,要來採訪守宮館的創始人蕭戰。金大福正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這陣勢,手裡的蒜往圍裙上一擦,站起來攔住他們。他說蕭先生不接受採訪,你們請回吧。領頭的女記者二十七八歲,短髮,說話很快,她說他們不是來做負面報道的,是想把守宮館的故事拍成紀錄片,宣傳文物保護的正能量,讓全省人民都知道蕭先生的事蹟。金大福說那也不行,蕭先生不愛上鏡,上次省報來採訪他也沒去。女記者說他們之前聯絡過唐先生,唐先生同意的。金大福愣了一下,說他跟唐先生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金大福跑到老槐樹下,彎著腰跟蕭戰說了。蕭戰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眯著眼聽完,說唐先生同意的就讓他們採吧,別拍文物細節就行。金大福說那你的臉要不要打馬賽克,萬一上了電視,何志遠那邊的人又認出來了。蕭戰說認出來就認出來,又不是通緝犯。金大福說行吧。
三個記者進了村,扛著攝像機在守宮館門口架好機器。女記者站在鏡頭前說了一段開場白,什麼“柳河村深處的守宮館,藏著一段跨越兩千年的傳奇”,說得聲情並茂,金大福在旁邊聽著,覺得像電視劇的預告片。然後她走到老槐樹下,舉著話筒問蕭戰,蕭先生,守宮館從無到有,從一個破院子到現在的規模,你最大的感受是什麼。蕭戰說沒什麼感受,東西在就行。女記者說能不能具體一點,比如你當初是怎麼想到要建守宮館的。蕭戰說他沒想,是爺爺讓他守的,他就守了。女記者又問那你覺得守宮館最大的意義是什麼。蕭戰說東西沒丟,就是意義。女記者又問你對守宮會後人有什麼想說的。蕭戰說讓他們來,來了排隊。
女記者有點尷尬,示意攝像師停機。她說蕭先生,你能不能多說幾句,我們想做個二十分鐘的專題片,你這幾句話剪不出一個片子。蕭戰說他不會說話,只會守東西。金大福在旁邊急了,說你們問他沒用,他是悶葫蘆,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你們要採訪採訪歐陽,歐陽是講解員,能說會道。
歐陽正在守宮館裡擦展櫃,被金大福叫了出來。他穿著作訓服,腰板挺首,站在鏡頭前還有點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背在身後,又垂在身體兩側,又交叉在胸前。女記者問他叫什麼名字。歐陽說歐陽。問他在守宮館工作多久了。歐陽說快兩年了。問他的感受是什麼。歐陽說累,但值得。問他什麼最值得。歐陽說東西都在,人都在,賊抓了不少,一件東西沒丟。女記者說具體說說抓賊的事。歐陽說不能說太多,蕭先生不讓。
攝像師拍了歐陽幾個特寫,又拍了守宮館的匾額、老槐樹、青銅片牆的遠景。女記者想進守宮館裡面拍,歐陽說不讓進,只能在外面拍。女記者說唐先生同意了的,他們簽了協議。歐陽說唐先生同意也不行,蕭先生的規矩,守宮館裡面不能拍,拍了也白拍,他不會讓你帶走的。女記者看了看蕭戰,蕭戰點了下頭。女記者只好在外面拍了幾段空鏡,拍了遊客排隊的場景,拍了老周雜貨鋪,拍了後山的遠景。
拍完外景,女記者把話筒遞給歐陽,說你能不能在鏡頭前給觀眾介紹一下守宮館的來歷,不用太長,兩分鐘就行。歐陽看著黑洞洞的鏡頭,腦子一片空白,想了十幾秒,說你買票進去看就知道了,裡面有講解牌,也有講解員。女記者說你不就是講解員嗎。歐陽說他今天不當班。金大福在旁邊急得首跺腳。
臨走的時候,女記者問蕭戰,你還有什麼想對觀眾說的。蕭戰說想看守宮館,自己來柳河村,網上看沒意思。女記者關掉話筒,說你真有個性,採訪你比採訪領導還難。蕭戰說不是有個性,是規矩。
金大福端了一碗餃子給記者們吃,女記者擺擺手說不餓。金大福說你們大老遠來一趟,不吃點東西他過意不去。男記者接過去吃了兩個,說好吃,韭菜雞蛋的。金大福說那再吃點。男記者又吃了兩個,不好意思吃了。金大福說你們回去剪片子的時候,能不能把蕭先生的鏡頭多留幾秒。女記者說盡量。
晚上,金大福把電視機搬到老槐樹下,調到省電視臺,等守宮館的新聞。等了半小時,新聞裡播了一條簡訊,只有二十幾秒的片段。歐陽在鏡頭前說了半句話,畫面就切了。蕭戰只露了一個背影,穿著那件舊作訓服,坐在藤椅上,看不清臉。旁白說守宮館是一個退伍老兵創辦的民間博物館,館藏文物極具價值,近年來吸引了大量遊客。然後就是守宮館的遠景和遊客排隊的畫面。金大福說就這?他拍了半天,就剪出二十秒?蕭戰說這就夠了。
歐陽蹲在石墩上,看著電視裡自己的臉,說他在鏡頭前看起來好胖。金大福說鏡頭會把人拉寬,你本來不胖。歐陽說那他不胖。金大福說不胖,你那是壯,練出來了。歐陽說小劉比他壯。金大福說小劉那是虛壯,你是實壯。
歐陽說他還沒說那句“賊抓了不少”就被剪掉了。金大福說剪掉好,說多了賊就知道你厲害,不敢來了。歐陽說賊不來他還省心。
小劉從後牆巡邏回來,聽說守宮館上了電視,跑過來問歐陽電視裡有沒有他。歐陽說沒有。小劉說他天天站在守宮館門口,怎麼沒有。金大福說人家拍的是文物,又不是拍保安。小劉說保安也是守宮館的一部分。金大福說那下次讓他們拍你。
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守宮館第一次上了省臺新聞,雖然只有二十幾秒。他沒有不高興,也不覺得遺憾。東西在,人在,來不來記者都一樣。來的記者走了,守宮館還是守宮館,老槐樹還是老槐樹,日子還是那樣過。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己經輕得像風了,踩在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明天電視臺要是再打電話來要求補拍,你去不去。蕭戰說不去。金大福說那要是唐先生讓去呢。蕭戰說讓唐先生自己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