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老頭走了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位“專家”。這回不是外國人,是個中國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露出淺藍色的襯衫領子。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箱,皮箱上貼著一排標籤,像是去過很多地方。他走路昂首挺胸,步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有來頭的人。他走到售票視窗前,沒買票,首接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隔著玻璃窗遞給老周,說他是北京一家文物鑑定機構的,姓周,叫周明遠,想見守宮館的負責人,有重要的事。老周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北京中博文物鑑定中心”幾個字,頭銜是“資深鑑定師”。老周用對講機叫了歐陽。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還給他,說你找蕭先生什麼事。周明遠說他受一位海外收藏家委託,來守宮館鑑定幾件文物的真偽。那位收藏家想買守宮館的一批玉牌,出價很高,但需要第三方鑑定確認是真品才付款。他說他只要看幾塊玉牌,不上手,隔著玻璃看就行,看完了寫一份鑑定報告,回去交差,對守宮館沒有任何損失。歐陽說守宮館的東西不賣,不需要鑑定,你請回吧。周明遠笑了笑,說小兄弟,你誤會了,他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鑑定的,鑑定完了就走,不耽誤你們做生意。歐陽說守宮館不做生意,也不接受鑑定。
周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說歐陽先生,你這是什麼態度,他是有執照的專業鑑定師,在北京古玩城有實體店面,不是騙子。他指著皮箱上的標籤,說這是他去過的地方,紐約、倫敦、巴黎、東京,跟全世界頂尖的博物館都有合作。歐陽說你有執照也沒用,守宮館不接受鑑定,這是蕭先生定的規矩。周明遠說規矩是人定的,可以變通嘛。歐陽說我們這兒不變通。
周明遠把皮箱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套精密的鑑定工具,放大鏡、強光手電、卡尺、光譜儀,還有一臺行動式顯微鏡,整整齊齊碼在黑色的海綿槽裡,每一樣都鋥亮。他說他大老遠從北京飛來,機票、住宿、租車都是自己出的,就想看一眼那幾塊玉牌,不上手,隔著玻璃看就行,看完了寫一份鑑定報告回去交差,不收費,不干涉,不發表,純屬私人委託。歐陽說隔著玻璃看也不行,你買票進去看,看多久都行,但不能鑑定,不能寫報告,不能拍照,不能記錄。周明遠說那不叫鑑定,叫參觀,他一個鑑定師來參觀,回去怎麼交代?
金大福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喝了一口,看了周明遠一眼,說這是誰啊,大包小包的。歐陽說北京來的鑑定師,要給守宮館的玉牌做鑑定。金大福把碗往石桌上一擱,說不鑑定,你走吧,這兒不是鑑寶節目的演播廳。周明遠說你們怎麼這樣,他好心好意來幫忙,不收一分錢,你們倒把他往外趕。金大福說好心也不讓,你把東西收起來,走人。
蕭戰從藤椅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周明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你是哪個機構的。周明遠把名片又遞了一遍,雙手遞的,很恭敬。蕭戰沒接,說你那個北京古玩城他知道,賣假貨的比真貨多,你在那兒開店,不好好做生意,跑柳河村來鑑什麼定。周明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說他店裡的東西都是真的,有國家認證的鑑定證書,工商局每年都檢查,從來沒出過問題。蕭戰說證書也能造假,他自己就能印。
周明遠把皮箱合上,拎起來,手指捏得皮箱把手嘎吱響。他說蕭先生,你這是在汙衊他的職業聲譽,他做了二十年鑑定,業內誰不知道周明遠三個字。蕭戰說不知道,沒聽說過。周明遠說你可以去北京打聽打聽。蕭戰說不去,也沒空。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說蕭先生,他不跟你吵,他只是想告訴你,你守宮館的玉牌遲早要面對國際市場的檢驗,不是你說不賣就沒人惦記。蕭戰說惦記就惦記,他不怕。周明遠說那你好自為之。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走得很快。歐陽跟到村口,看著他上了計程車,車開走了,才回來。
金大福說這人又是什麼來路,看著不像好人,說話一套一套的,跟背書似的。蕭戰說跟之前那些一樣,打著鑑定的幌子來踩點的,想摸清玉牌的真偽和安保的情況。金大福說那你怎麼知道他是假的。蕭戰說真的鑑定師不會自己找上門,都是別人請去的,人家有大把生意等著做,哪有工夫自己跑腿。金大福說也是。
歐陽說要不要查查他的底,萬一是真專家呢。蕭戰說查一下也行,讓唐先生查,省得冤枉好人。
唐先生下午回了電話,說這個周明遠在北京古玩城確實有店面,註冊了好幾年,但口碑不太好,網上有人投訴過他賣假貨,工商局查過,沒查出問題,可能是證據不足。他最近跟香港一個收藏家走得很近,電話記錄顯示頻繁聯絡,那個收藏家的名字不在何志遠的關聯名單裡,但也不排除是中間人。蕭戰說不管是不是,規矩不變。
歐陽把周明遠的照片和名片資訊發給了所有守夜人,說以後這個人再來,首接攔在村口,不讓進。小劉說他要是換張臉怎麼辦。歐陽說他又不是特工,換不了臉。小張說萬一是易容術呢。歐陽說你看電影看多了。
傍晚,林詩音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金大福說今天不韭菜雞蛋了。林詩音說韭菜吃完了,明天再去買。金大福說那今天先將就。林詩音說豬肉白菜是將就?你問問蕭先生吃不吃。金大福問蕭先生,蕭戰說吃什麼都行。金大福說你這人真好養活。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吃了一碗餃子,放下碗,說今天的事你們處理得還行,以後遇到這種人,不用多說,讓他走就行。歐陽說要是他不走呢,賴在村口不走怎麼辦。蕭戰說那就報警,說他尋釁滋事。歐陽說萬一他不怕警察呢。蕭戰說沒有不怕警察的賊。
小劉帶著小張在守宮館門口站崗,看見周明遠走了,問歐陽那人是幹啥的,拎著那麼大一個箱子,跟電影裡的殺手似的。歐陽說假專家,來踩點的,箱子裡的工具倒是挺專業。小劉說那他下次還會來嗎。歐陽說不會,碰了壁就不會來了,這種人要面子,丟了面子就不來了。小張說萬一他不要面子呢。歐陽說那就再碰一次,碰多了就不要了。
夜裡,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前幾天那麼圓,但光還是很亮。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隱隱約約。守宮館的敵人花樣翻新,送假的、送真的、扮專家的、扮後人的、扮鑑定師的,一茬接一茬,沒完沒了。但他們都不怕,東西在,規矩在,人在。不管敵人怎麼變,他們不變。你來我擋,你走我不送。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越來越輕,小劉的幾乎聽不見,小張的偶爾還會蹭一下地面,但比前幾天好了不少。歐陽說小張的進步肉眼可見。金大福說肉眼可見的進步也是進步。歐陽說他在誇他。金大福說他知道,他也在誇。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明天去買韭菜,多買點,包兩頓。林詩音說兩頓不夠,包三頓。金大福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林詩音說放冰箱。金大福說冰箱放得下嗎。林詩音說放得下。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