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子的事過去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這次是個老頭,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棉襖袖口磨出了線頭,肘部還打了個補丁。他拄著一根竹柺杖,走路顫顫巍巍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腿腳不太好。他在村口下了三輪車,付了錢,司機找了他幾塊錢硬幣,他揣進兜裡,站在老槐樹下喘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金大福正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了,搬了把椅子讓他坐。老頭擺擺手,說不坐,他找人,坐下了怕起不來。金大福說那您找誰。老頭說他找蕭戰,守宮館的蕭戰。金大福朝他努了努嘴,說那就是。
蕭戰從藤椅上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桌上,走到老頭面前,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哪個。老頭說他姓林,叫林有福,從甘肅來的,是守宮會的後人。他聽村裡的老輩人說,他們家祖上是守宮會的,家裡有一塊青銅片,傳了好幾代了。他在電視上看到守宮館的新聞,知道守宮會的東西都在柳河村,就想把這塊銅片送回來,讓它跟祖宗們在一起。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是藍的,洗得發白,邊角磨爛了。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塊青銅片,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上面刻著一個“林”字,筆畫不算深,但很清楚。
蕭戰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鏽跡,沒說話。
金大福湊過來,說這是真的假的,看著跟館裡的差不多。蕭戰沒回答,把銅片遞給歐陽。歐陽接過去,先看了看鏽色,又對著太陽光看了看刻痕,再拿到值班室的燈下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他說從鏽色看像真的,春秋時期的銅鏽是那種綠中帶藍的,這塊的鏽色對得上。但刻痕的深淺跟館裡的那些不太一樣,館裡的“林”字刻痕更深更粗,筆畫有力,這一塊的“林”字稍微細了一點,筆鋒也軟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說他不敢肯定,讓李想來看。
李想被小孫從值班室叫出來,手裡還拿著放大鏡和一本古篆字典。他接過銅片,把放大鏡貼在銅片表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又把館裡那塊真正的“林”字青銅片從展櫃裡取出來做對比。他反覆看了十幾分鍾,把兩塊銅片的刻痕拍了照片放大對比。他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刻痕的刀法跟館裡的那些不一樣,館裡的是春秋時期的刀法,一刀一筆都帶著當時的風格,這一塊是明清時期的仿刻,刀法圓滑了一些,不夠鋒利。但銅片本身是真的,可能是春秋時期的殘片,表面的鏽色和銅質的年代都對得上。意思是,銅片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但上面的字是後來刻上去的。
老頭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說不可能,這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他爺爺的爺爺就是守宮會的人,在甘肅那一支。他爹臨死前親手交給他的,說這是咱家的根,千萬不能丟。他守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是假的。他的眼眶紅了,柺杖在地上篤篤地戳。
蕭戰說銅片是真的,我們留下。字是後刻的,我們不認,但它也是幾百年以前刻的,不是現代人偽造的,有它的價值。老頭說你們這是欺負他不懂行,大老遠從甘肅跑來,腿都走腫了,換來一句字是假的。蕭戰說不是假,是後刻。你爺爺傳給你一塊後人刻字的銅片,說明你爺爺也不知道這字是後刻的,他也是被上一輩騙了。東西我們留下了,謝謝你的心意。
老頭沉默了很久,眼角的皺紋裡滲出了淚光。他說他這輩子就守著這塊銅片,沒敢丟,沒敢賣。村裡有人出過價,八千塊,他沒賣,覺得對不起祖宗。現在送到了守宮館,也算有個交代了,不管字是真的假的,銅片是祖上傳下來的,不假。蕭戰說銅片是真的,春秋時期的殘片,不多見了,你留著也是真的,你捐了也是真的,我們不嫌棄,反而要謝謝你。老頭說那你們收不收。蕭戰說收。
金大福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甘肅林有福捐青銅片一塊,銅片為春秋時期殘片,銘文為明清時期後刻。他問老頭要不要寫他的名字。老頭說寫林有福就行,不用寫甘肅,寫林有福就夠了。
歐陽把那塊銅片放進展櫃,挨著那塊真正的“林”字青銅片。兩塊銅片並排擺在一起,一塊筆畫深,一塊筆畫淺,一塊鏽色勻淨,一塊鏽色斑駁,但都是銅,都是綠,都是守。金大福數了數,西百六十五塊了。他說齊了。蕭戰說還差得遠,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守宮會後人手裡還有很多,他們會一塊一塊送回來的。
金大福端了一碗餃子給老頭,說您老吃碗餃子再走。老頭接過去,夾了一個,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說他們甘肅的餃子不放雞蛋,放肉。金大福說那您是吃肉還是吃雞蛋。老頭說雞蛋也好吃。他又夾了一個,這次嚼得快了些。吃了半碗,他放下碗,說該走了,還得趕火車。蕭戰說讓歐陽送您去車站。老頭說不送,他認得路,三輪車還在村口等著。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出村口。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說這老頭也是個可憐人,被騙了一輩子。
蕭戰說不可憐,他守了一輩子,守的東西是真的,騙他的是他祖宗,不是他。金大福說那他虧不虧。蕭戰說不虧,他守的是心裡的根,不是銅片上的字。
老頭上了三輪車,車突突突地開走了。金大福說這甘肅的老頭倒是誠心,不像上次那個假後人,又帶刀又帶假身份證的。蕭戰說他是真的後人,只是他祖上被人騙了,傳了一塊後刻字的銅片下來,他也不知道。金大福說那他豈不是被騙了好幾代。蕭戰說也許,也許他祖上自己刻的,誰知道呢。幾百年前的事,說不清楚。金大福說那你還收。蕭戰說銅片是真的,春秋時期的殘片,這東西市面上不好找,比一塊新刻的還難見。金大福說那你賺了。蕭戰說不是賺,是它該在這兒。
李想把兩塊“林”字銅片的對比照片整理出來,存進了電腦,說以後如果有人質疑,可以拿照片解釋。金大福說誰會質疑。李想說總有人會問,為什麼有兩塊“林”字銅片。金大福說你就說一塊是原裝的,一塊是後配的。李想說那不好聽。金大福說那你說什麼。李想說一塊是春秋的殘片,一塊是明清的後刻,各有各的價值。金大福說你這說法文縐縐的。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比昨晚缺了一角,但光還是很亮。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像刻在石頭上,深深的。守宮館的青銅片又多了一塊,雖然是後人刻的字,但銅片本身是真的,春秋時期的殘片,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被人撿起來刻上自家姓氏,當作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來。幾百年的時間裡,這塊銅片被人摸過多少次,被人擦過多少次,被人藏在箱底多少次,被人拿出來看了多少次,最後到了柳河村,到了守宮館的展櫃裡。每一塊銅片背後都有一個故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一首在守。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己經練得很輕了。小劉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小張的腳步聲也輕了許多,偶爾還會蹭一下地面,但比剛來的時候進步了一大截。歐陽說小張再練一個月就能趕上小劉了。小張說還有一個月。歐陽說你急什麼,日子長著呢。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那個甘肅老頭還會再來嗎。蕭戰說不會了,他捐了銅片,心願了了,不會再來了。金大福說那他是專程跑一趟。蕭戰說專程跑一趟,了卻半輩子的心事,值了。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