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手杖歸位的第三天,唐先生帶來了一張大紅請柬。請柬是燙金的,上面印著國家文物局的公章,邀請蕭戰去北京參加“民間文物保護先進單位”頒獎典禮,時間是下個月十五號。金大福拿著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這可是國家級的榮譽,蕭先生你得去,不去對不起這塊銅牌。蕭戰說他不去。金大福說為什麼。蕭戰說走不開。金大福說就走幾天,頒獎典禮就半天,來回加路上最多三天。蕭戰說半天也走不開,守宮館離不開人。金大福說陳峰不是在嗎,陳峰又不是擺設。蕭戰說陳峰在也不行,他是名譽館長,名譽館長也不能離開守宮館,名譽也是責。
金大福被他繞糊塗了,把手裡的蒜放下,說你這個人就是犟,國家文物局請你,你不去,人家怎麼想。蕭戰說人家怎麼想是他的事。唐先生說蕭先生,你不去也行,但國家文物局希望你能在會上講幾句話,講講守宮館的故事,講講你是怎麼把那些文物一件一件找回來的,這對全國民間博物館都有激勵作用。蕭戰說讓陳峰去。陳峰正在守宮館門口站崗,聽見這話回過頭,說他不去,他不會講話,上臺腿軟,萬一當著那麼多人出醜怎麼辦。蕭戰說那你讓他去。金大福說讓他去更不行,他一上臺就哆嗦,上次省電視臺來採訪,他臉都白了。蕭戰說那讓歐陽去。歐陽從守宮館裡出來,說他也不去,他普通話不標準,人家聽不懂。金大福說你們都不去,那誰去,總不能讓他去吧。蕭戰說誰也不去,守宮館不需要領獎,東西在就行。
唐先生嘆了口氣,說那我去跟國家文物局解釋,就說蕭先生身體不適,腿腳不好,出不了遠門。金大福說你這腿腳比誰都利索,天天繞著守宮館走幾圈。蕭戰說那是你們以為的,他腿疼的時候你們沒看見。金大福說你什麼時候腿疼了。蕭戰說剛才。金大福說剛才你還好好的。蕭戰說那是裝的。
過了幾天,國家文物局又來了電話,說蕭先生不方便來,他們可以派專家到柳河村來,在守宮館現場頒獎,順便考察一下守宮館的文物保護工作。蕭戰說可以,來了他接待。金大福說這面子夠大的,國家級的頒獎搬到咱村來辦,縣長都未必有這個待遇。蕭戰說不是面子大,是人家想來看看。金大福說看什麼。蕭戰說看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嘴上說信,心裡還是要親眼確認。金大福說那他們看完了信不信。蕭戰說信不信隨他們。
頒獎典禮定在月底。金大福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把守宮館裡裡外外打掃了三遍,連老槐樹下的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等著老周來拉去漚肥。林詩音說你是不是要把老槐樹的皮也刷一遍,那樹比你爺爺年紀都大,刷壞了你賠不起。金大福說刷一下也行,顯得精神。林詩音說你別折騰了,樹又不領獎。金大福說樹也是守宮館的一部分。蕭戰說樹不領獎,樹只看。
金大福又去縣城買了一面新國旗,掛在守宮館門口的旗杆上,說國家文物局的人來了,得有點儀式感。陳峰說掛國旗也不用新的,舊的那面還能用。金大福說舊的那面色都褪了,不好看。陳峰說國旗褪色也是國旗。金大福說你這人跟他一樣犟。
月底那天,天剛亮,金大福就起來了。他把灶房收拾了一遍,把林詩音包的餃子碼得整整齊齊,又泡了一壺好茶。省文物局的趙專家和錢專家先到了,還帶了國家文物局的一個司長,姓劉,五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很和氣,穿著深藍色的夾克,不像領導,像個老師。劉司長一進村就西處看,看了老槐樹,看了守宮館的匾額,看了門口的銅牌,說這地方有味道。金大福說什麼味道。劉司長說歷史的味道。金大福說他聞不出來,他就聞見韭菜味。
劉司長參觀了守宮館,在青銅片牆前站了很久,一塊一塊地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他指著“蕭”字銅片問這是不是你們蕭家的。蕭戰說是。劉司長又指著“林”字問這個呢。蕭戰說林家是守宮會的老人,後代在馬來西亞。劉司長點了點頭,又看了玉牌、手杖、佛像,每一件都問得很仔細,蕭戰答得不急不慢。劉司長說名不虛傳,他在故宮幹了三十年,見過的好東西不少,但守宮館的這批文物,無論是完整性還是傳承脈絡,都極為罕見。蕭戰說東西是真的就行。劉司長說都是真的,我們鑑定過了,不然也不會評你們先進單位。
頒獎儀式在守宮館門口舉行,很簡單,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領導講話,沒有紅毯鮮花。劉司長把銅牌和證書遞給蕭戰,蕭戰接過,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把銅牌遞給金大福,說掛上。金大福搬來梯子,歐陽扶著,陳峰遞釘子,金大福把那塊銅牌釘在守宮館門口,挨著國際博物館協會那塊。西塊了。金大福釘完下來,仰頭看了看,說齊了。蕭戰說還差得遠。
劉司長說蕭先生,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國家文物局會盡力支援。蕭戰說沒有要求,東西在就行。劉司長說那你對守宮館的未來有什麼期望。蕭戰說希望一首有人在。劉司長沉默了一會兒,說好,這個期望最樸素也最重要。
劉司長當天就回北京了,沒吃飯,說趕飛機。金大福說餃子都包好了。劉司長說留著你們自己吃,下次再來吃。趙專家和錢專家留下來,要對守宮館的文物做一次全面複查。蕭戰說可以,但不能碰,隔著玻璃看。趙專家說知道,我們只拍照記錄,不上手。錢專家掏出相機,歐陽帶著他們,一塊一塊銅片看,一件一件文物拍,從青銅片牆到玉牌,到手杖,到佛像,到帛書,到玉板,忙了整整兩天。趙專家一邊拍一邊記,筆記本寫滿了十幾頁。錢專家的相機拍了上千張照片。趙專家走的時候說,守宮館的文物儲存狀況良好,管理規範,檔案齊全,是全國民間博物館的標杆,回去會寫一份詳細的考察報告,上報國家文物局。金大福說這話能不能寫進報告裡。趙專家說可以寫,他回去就寫。
晚上,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國家文物局發的銅牌放在石桌上,銅牌不大,分量不輕,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守宮館從最初的破院子,到現在的國家級先進單位,用了好幾年。不是他的功勞,是守宮前輩的東西硬,是爺爺傳下來的根深。沒有那些東西,守宮館什麼都不是。
遠處陳峰帶著歐陽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像兩顆心跳。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國家文物局那個劉司長,回去會不會把守宮館的事往上彙報。蕭戰說會。金大福說那以後是不是有更多專家來。蕭戰說會。金大福說那以後守宮館就更出名了。蕭戰出名了麻煩也多。金大福說麻煩多不怕,你抓賊抓出經驗了。蕭戰沒接話。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清理過了。林詩音說你把那些剩菜扔了?金大福說沒扔,吃了。林詩音說那你肚子受得了嗎。金大福說受得了,他鐵胃。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一撇一捺明明白白。老槐樹的枝丫上己經冒出了嫩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春天真的要來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