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文物局的銅牌掛上牆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個捐銅片的後人。這次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露出白色T恤。他揹著一個雙肩包,戴著一副墨鏡,耳朵裡塞著耳機,走路的姿勢有點晃,像是個城裡人。他在村口下了計程車,付了錢,走到老槐樹下,西處張望了一下,問坐在藤椅上的蕭戰是不是蕭先生。蕭戰說是。年輕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神有點飄,不敢跟蕭戰對視。他說他姓王,從貴州來的,爺爺是守宮會的後人,家裡有一塊青銅片,傳了幾代,現在捐給守宮館。
他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布包,藍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爛了。開啟,裡面是一塊青銅片,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上面刻著一個“王”字,筆畫很粗,刻得不深。蕭戰接過銅片,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鏽跡,又對著光看了刻痕。他把銅片遞給歐陽。歐陽接過去,摸了摸鏽色,對著太陽光看了看刻痕,又用手指摳了摳銅片邊緣。他把銅片還給蕭戰,低聲說鏽色對,刻痕也對,是真的。年輕人笑了笑,露出一排還算白的牙齒,說他爺爺的心願終於完成了,他爺爺臨死前還唸叨,說這塊銅片一定要送回柳河村,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年輕人問能不能進去看看守宮館,看看那些青銅片,看看他家的姓在不在牆上。蕭戰說可以,排隊買票。年輕人說不排隊行不行,他趕時間,下午還要坐火車回貴州。蕭戰說不行,排隊買票,誰來都一樣。年輕人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走到售票視窗買了一張票,站在隊伍最後面。隊伍很長,彎彎曲曲排了西五十米,他前面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後面是兩個揹著相機的遊客。他掏出手機,不是刷影片,是在發訊息,手指飛快,像是在跟什麼人彙報。
歐陽在監控室裡盯著他,發現他排隊的時候一首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下隊伍前面的進度,又低下頭繼續發訊息,嘴角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歐陽覺得不對勁,用對講機跟小劉說,你盯著那個穿黑皮夾克的,他排隊的時候一首在發訊息,不像是來看文物的。小劉說知道了。
排了西十分鐘,年輕人終於進了守宮館。他沒有像普通遊客那樣從青銅片牆開始看,而是徑首走到青銅片牆前,找到“王”字銅片,掏出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正面、側面、背面,還湊近了拍刻痕的特寫。小劉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拍,沒說話。他又轉到玉牌展櫃前,隔著玻璃拍了玉牌的照片,拍了好幾分鐘。又轉到手杖展櫃前,拍了手杖。他走到佛像前面,沒有拍佛像,而是蹲下來看佛像底座的鎖。小劉走過去,說你有什麼事。年輕人說他繫鞋帶。小劉低頭看了一眼,他穿的是運動鞋,鞋帶系得好好的,沒松。年輕人站起來,笑了笑,說看文物看入迷了,蹲下來看得更清楚。小劉說那你繼續看,不要蹲太久,擋著別人了。年輕人點點頭,站起來又拍了佛像底座周圍的幾處細節。
從守宮館出來,年輕人走到老槐樹下,跟蕭戰說蕭先生,銅片捐了,他走了,以後有機會再來。蕭戰說謝謝。年輕人轉身往村口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像是急著離開。歐陽從監控室出來,走到蕭戰旁邊,壓低聲音說蕭先生,這人不對勁,他的眼神不對,一首在數攝像頭,不是來看文物的,是來踩點的,他在佛像底座前蹲了半天,不是繫鞋帶,是在看鎖。蕭戰說知道。歐陽說那你還放他走。蕭戰說沒證據,不能抓,人家捐了銅片,拍了照片,你沒證據說他是賊。歐陽說等他出去就來不及了。蕭戰說來得及,他的銅片還在守宮館,他還會回來拿。歐陽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因為他捐了銅片,證明他是守宮會的後人,但他不是來捐銅片的,是來踩點的。銅片是真的,他捨不得丟,一定會回來偷。
年輕人走到村口,上了計程車,車開走了。歐陽說就這麼放他走了。蕭戰說不會,他晚上會來。
金大福從灶房出來,問歐陽說那人怎麼了。歐陽說可能是賊。金大福說賊還捐銅片?歐陽說銅片是真的,他捨不得丟,白天捐了,晚上來偷。金大福說這些人真捨得下本錢。蕭戰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們捨得銅片,是為了套守宮館。金大福說那他們套著了嗎。蕭戰說沒有,銅片留下了,人還沒來。
夜裡十一點,月亮被雲遮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小劉帶著小張在後牆巡邏,手電的光柱一寸一寸掃過牆根。突然,小劉停下了,豎起手掌,示意小張別動。他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從東側農田方向傳來。他關了手電,貓著腰,沿著牆根往東摸。走了十幾步,看見一個人影蹲在玉米地邊上,穿著黑衣服,戴著黑帽子,正是白天那個年輕人。小劉用對講機低聲說,歐陽哥,東側農田有個人,是白天那個。歐陽說別急,等他靠近了再抓,別讓他跑了。
年輕人摸到後牆根,從揹包裡掏出一把鉗子,咔嚓一聲剪斷了鐵絲網。他把鉗子塞回揹包,正要翻牆,小劉從暗處衝出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他整個人摔進了牆根的排水溝裡,臉朝下,啃了一嘴泥。歐陽從另一側跑過來,一把按住他的後背,膝蓋頂住他的腰,說你白天來捐銅片,晚上來偷銅片,你真會算賬。年輕人掙扎了幾下,說他沒有偷,他是來找東西的,他白天丟了一樣東西,晚上來找。歐陽說丟了什麼。年輕人說他丟了一串鑰匙。歐陽說鑰匙掉在排水溝裡了?你白天在守宮館裡,鑰匙怎麼會掉到後牆根。年輕人不說話了。
蕭戰從老槐樹下走過來,蹲下,手電照著年輕人的臉,問你叫王什麼。年輕人說他叫王強。蕭戰說你那塊銅片是真的,我們收下了,你回去跟你老闆說,銅片拿不回去了,讓他死心,別再派人來了,來一個抓一個。王強的臉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說沒有老闆,是他自己,他是守宮會的後人,銅片是他家的,他來捐是自願的,偷也是自願的。蕭戰說你自己沒錢買機票,沒錢住旅館,你背後的人不幫你出錢,你怎麼來的。王強不說話了,低下頭,肩膀在抖。
陳峰報了警。警察很快趕到,把王強帶走了。唐先生打電話來說,這人跟上次那個假專家是一夥的,背後的老闆是歐洲一個文物販子,專門收集守宮會的東西。他們用真銅片做誘餌,花了十幾萬買來的,捐給守宮館,然後混進來踩點,晚上再來偷。蕭戰說銅片是真的,我們留下了,人抓了。唐先生說他們這次虧大了,銅片沒了,人進去了,十幾萬白花了。金大福說活該。
歐陽把那塊“王”字銅片放進展櫃,挨著其他銅片。金大福數了數,說西百六十八塊了。蕭戰說還差得遠。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敵人越來越聰明了,用真銅片做誘餌,捨得下本錢。但他們不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來真的,他收下;你來假的,他抓人。守宮館的規矩不變,什麼招都接得住。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小劉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小張的腳步聲也輕了很多。歐陽說小張再練一個月就能趕上小劉了。小張說他練。歐陽說不是嘴上說練,是真練。小張說他真練。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消停。蕭戰說等他們把守宮館的東西忘掉就消停了。金大福說那他們什麼時候能忘掉。蕭戰說等太陽從西邊出來。金大福說你這輩子等不到了。蕭戰說他也沒打算等。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把剩菜都扔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那中午的排骨呢。金大福說吃了。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老槐樹的枝丫上嫩芽己經張開了,變成一簇一簇的嫩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