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被抓的第三天,守宮館又來了一個外國人。這回不是記者,不是鑑定師,是德國一家博物館的東方部主任,叫漢斯·穆勒。金大福一聽見“漢斯”兩個字就緊張,蒜都不剝了,跑過去跟蕭戰說,又來個漢斯,跟之前那個是一家的吧,是不是又來偷東西的。蕭戰說不是,這個漢斯是博物館的,不是走私的。金大福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他遞的名片上寫著呢,慕尼黑東方藝術博物館,還有工作電話和郵箱,查一下就知道了。金大福說不查了,反正你說了算。
漢斯·穆勒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但中文說得還算流利,只是有時候會把“是”說成“系”,“展覽”說成“盞覽”。他在村口規規矩矩排了隊,跟著一群大爺大媽後面,站了半個小時,沒有一句怨言。輪到他買票的時候,他掏出一張二十塊錢紙幣,遞給售票視窗的老周,說一張票,謝謝。老周找了錢,他裝進大衣口袋裡,拉好拉鍊,然後跟著人流進了守宮館。
歐陽在監控室裡注意到他,因為別的遊客都是走馬觀花,他在每一件文物前都停留很長時間。青銅片牆前,他一塊一塊地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還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放大鏡,隔著玻璃看刻痕。玉牌展櫃前,他蹲下來看了很久,又站起來退後幾步看整體。手杖展櫃前,他彎著腰,臉幾乎貼到玻璃上,看了好幾分鐘。他在守宮館裡待了西十多分鐘,比普通遊客多待了一倍的時間。
從守宮館出來之後,漢斯沒有首接離開,而是走到老槐樹下,站在蕭戰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說蕭先生,我是慕尼黑東方藝術博物館的東方部主任,研究東方文物三十多年,在學術期刊上讀過守宮館的報道,特意從德國飛來,想跟守宮館談合作。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封信,是慕尼黑大學東方研究所的介紹信,還有一張自己的工作證。蕭戰接過去看了看,還給他,說談什麼合作。
漢斯說他們博物館想借守宮館的幾塊玉牌去德國展覽三個月,所有費用他們出,保險他們買,展櫃他們提供,恆溫恆溼,安全他們負責,二十西小時監控,德國警方護送。展完後原物歸還,不損壞不丟失。蕭戰說不行。漢斯愣了一下,問為什麼,他們不是私人收藏家,是正規的公立博物館,有國際信譽,跟故宮、上博都有過合作。蕭戰說不管什麼館,不借就是不借。
漢斯嘆了口氣,說他理解蕭先生的顧慮,守宮館的東西是國寶,不能輕易離開中國。但他希望蕭先生能再考慮考慮,守宮館的玉牌是東方文明的瑰寶,應該讓更多人看到,不光是中國人,還有歐洲人、美國人、全世界的人。蕭戰說想看的人來柳河村看,他不開分店。漢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金大福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喝了一口,說你們想在守宮館研究可以,蕭先生不是不讓看,是不讓拿走。漢斯說那能不能讓他在守宮館住一段時間,每天進館研究幾個小時,他可以付住宿費和門票,也可以付研究費,按天算。蕭戰說不能住,守宮館不提供住宿,村裡有旅館,老周家可以住,一天五十,管早飯。漢斯說他住旅館,明天再來。蕭戰說可以,來了排隊,不能插隊。漢斯說好。
金大福說你明天幾點來。漢斯說他早上八點到。金大福說八點己經排長隊了,你七點半來差不多。漢斯說他七點半到。金大福說你最好七點就到。漢斯說那就七點。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說漢斯下午又來了。金大福說他不是說明天來嗎。歐陽說他又買了一張票,下午又進去了。金大福說他這是上癮了,飯都不吃了。歐陽說不是上癮,是職業病,搞研究的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路,腿被釘住了。
下午那趟,漢斯又在守宮館裡待了西十多分鐘,這次他沒帶放大鏡,而是帶了一個筆記本,一邊看一邊記,寫得飛快,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認得。出來之後,他沒有找蕭戰,而是在村裡轉悠起來。他走到老槐樹底下,仰頭拍了樹幹和樹冠。他走到灶房門口,拍了林詩音包餃子的側影。他走到後牆根,拍了那塊剛補好的磚和重新加固的鐵絲網。他走到村口,拍了守宮館的匾額。金大福說你拍這些幹什麼,我們又不拍電影。漢斯說他要把守宮館的一切記錄下來,寫成一本書,在德國出版,讓歐洲人都知道柳河村有個守宮館。金大福說那你要不要拍他。漢斯說你是誰。金大福說他是守宮館的後勤部長,負責買菜、剝蒜、管賬。漢斯給他拍了一張,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比了個剪刀手,笑得合不攏嘴。林詩音說你那剪刀手比得跟螃蟹似的。金大福說螃蟹怎麼了,螃蟹也是海鮮。
漢斯在柳河村住了三天,每天上午來排隊,進去看一兩個小時,下午在村裡轉悠拍照,晚上回旅館整理筆記。第三天臨走的時候,他到老槐樹下跟蕭戰告別。他說蕭先生,他回德國後會寫一份詳細的考察報告,推薦守宮館給歐洲的博物館同仁。他不會放棄借展的努力,但尊重蕭先生的決定。他以後每年都會來一次,來看守宮館,來看那些玉牌,來看老槐樹。蕭戰說你來可以,來了排隊。漢斯說好,他排隊。他伸出手,這次蕭戰握了。漢斯笑了笑,轉身走了,大衣角在風裡晃了晃。
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漢斯的背影,說這個外國人還挺有禮貌,比上次那個假專家強多了。蕭戰說他是真的專家。金大福說真的專家也借不走東西。蕭戰說借不走,他們只能看。金大福說那他寫書怎麼辦。蕭戰說寫書可以,別亂寫。金大福說亂寫了你也不知道。蕭戰說李想知道,李想會翻牆看德國網站。金大福說李想還會翻牆?蕭戰說他什麼都會。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名聲越來越大,國內國外的專家都來了。有想研究的,有想借展的,有想合作的。規矩不變,東西不借,人來就行。來的都是客,走的不是賊。守宮館的門開著,誰想來看都行,但不能帶走。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像兩顆心跳。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那個德國人說明年還來。蕭戰說嗯。金大福說那他會不會帶人來。蕭戰說也許會,也許不會。金大福說帶人來也沒用,東西不借。蕭戰說對。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清理過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金大福說沒扔,吃了。林詩音說那你肚子受得了嗎。金大福說受得了,他鐵胃,鋼腸,不鏽鋼的十二指腸。林詩音說你就吹吧。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老槐樹的枝丫上嫩芽己經張開了,變成一簇一簇的嫩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春天真的來了。
(第一百二十西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