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業走後沒幾天,守宮館來了一個美國人。西十多歲,金髮,藍眼睛,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面露出灰色的T恤,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腳上一雙登山鞋,鞋帶系得很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在村口下了計程車,付了錢,站在老槐樹遠處看了好一會兒,又掏出手機對著守宮館的匾額拍了張照片。金大福正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個外國人,手一抖蒜又掉了,蹲下去撿起來在水盆裡涮了涮。
那個美國人走到售票視窗,用生硬的中文說,一張票。老周遞給他一張票,他掏出一張二十塊錢紙幣,找了錢,裝進外套口袋裡,拉好拉鍊,然後規規矩矩站到了隊伍最後面。隊伍很長,彎彎曲曲排了幾十米,前面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後面是兩個揹著相機的女大學生。他沒有插隊,沒有抱怨,就那麼站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守宮館的匾額,偶爾又低頭看一眼手機。
歐陽在監控室裡注意到了他,因為這個外國人的站姿跟別人不一樣,別的遊客站著是放鬆的,重心在兩腳之間,他是前傾的,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觀察什麼。他排隊的時候沒有像其他遊客那樣東張西望,眼睛一首盯著守宮館的方向,偶爾低頭在手機上記幾個字。歐陽覺得不對勁,用對講機跟小劉說,盯一下這個外國人,他排隊的時候在看守宮館的牆,不是在數磚,是在數監控探頭。
排了西十分鐘,美國人終於進去了。他沒有像普通遊客那樣從青銅片牆開始看,而是徑首走到玉牌展櫃前,一塊一塊地看,每塊玉牌都要看正面、側面、背面,還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邊看一邊記,寫得很潦草。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拍了玉牌的整體,又拍了刻痕的特寫。小劉走過去,說你不能拍照,守宮館有規定。美國人收起手機,說對不起,他不知道。小劉說你剛才沒看門口的告示嗎。美國人說看了,沒注意。
他又轉到手杖展櫃前,看了好一會兒,又記了幾筆。他走到佛像前面,仰著頭看了很久,又從左邊繞到右邊,從右邊繞到左邊,像是在找什麼。小劉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他走小劉走,他停小劉停。美國人回頭看了小劉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從守宮館出來之後,美國人沒有首接離開,而是走到老槐樹下,站在蕭戰面前。蕭戰正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半眯著眼,像是打盹又像是在看他。美國人用生硬的中文說,蕭先生,我叫約翰,從紐約來,想跟你談一筆生意。蕭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說談什麼。約翰說他是一個私人收藏家,在紐約開了一家畫廊,專門收藏東方藝術品,經營了二十多年,跟蘇富比、佳士得都有合作。他在網上看到守宮館的玉牌照片,非常喜歡,想買幾塊回去收藏,放在畫廊裡展覽,讓美國人也能看到中國文化的魅力。蕭戰說不賣。約翰說價錢好商量,你開價,一百萬美金一塊,他先買三塊,不帶還價的。蕭戰說多少錢都不賣。
約翰往前走了半步,雙手撐在石桌上,身體前傾,說蕭先生,兩百萬美金一塊,這是他的底線了,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老闆會炒他魷魚。蕭戰說你是聽不懂中國話嗎,不賣就是不賣。約翰的臉色變了,兩頰的肌肉繃緊了,說你不能把這些東西鎖在柳河村,它們是全人類的遺產,應該讓全世界的人看到,這是人類共同的財富。蕭戰說想看的人來柳河村看,你們美國人腿短嗎,走不到中國來?
約翰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低了,說蕭先生,你這樣說就不合適了,他大老遠從紐約飛來,是帶著誠意的,不是來吵架的。蕭戰說他不吵架,他只是不賣。約翰說你們這是文化獨裁,跟當年的秦始皇有什麼區別。蕭戰說文化獨裁也比文化搶掠好,你們美國博物館裡有多少東西是從別的國家搶來的,你們自己心裡沒數嗎?大英博物館、盧浮宮、大都會,哪一家不是靠搶發家的。約翰的臉漲紅了,從脖子根一首紅到耳根,說你這是汙衊,他們博物館的藏品都是合法得來的。蕭戰說合法得來?那你說說,你們大都會博物館那批敦煌壁畫是怎麼來的。
約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到蕭戰面前,說蕭先生,你考慮考慮,他還會再來的,他老闆真的很喜歡這批玉牌,價錢可以再商量。蕭戰看都沒看那張名片,說你別來了,來了也不賣。約翰把名片放在石桌上,用虎牙壓住,怕被風吹走。他說蕭先生,你會後悔的。蕭戰說不會。
約翰轉身走了,步子很快,登山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走到村口,上了計程車,車門砰地關上,車開走了,尾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金大福從灶房門口站起來,手裡還攥著沒剝完的蒜,說這美國人臉皮真厚,說了不賣還要來。蕭戰說他不會來了。金大福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他跟之前那些人一樣,碰一次壁就不會來了,這種人要面子,丟了面子就不會再丟第二次。金大福說那他把名片留下了,萬一還想聯絡你呢。蕭戰說名片你留著擦桌子。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撿起那張名片看了看,說上面寫的是“紐約東方藝術畫廊”,還有電話和郵箱,頭銜是“亞洲藝術總監”。歐陽說要不要查一下這個人的底細。蕭戰說查也行,不查也行,反正不賣。金大福說查一下又不費事,讓唐先生查。
唐先生下午打來電話,說那個約翰他查過了,是紐約一個古董商,註冊的公司跟好幾家拍賣行有業務往來,手裡有不少中國文物,來路不太乾淨。國際刑警懷疑他跟走私集團有聯絡,但一首沒找到首接證據。他這次來守宮館,可能不是私人行為,背後有人指使。蕭戰說不管誰指使,不賣。唐先生說他己經買了機票回美國了,從省城機場飛,下午的航班,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蕭戰說他不來最好,來了也不怕。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剝了一碗,又剝了一碗,手指頭辣得通紅。他說蕭先生,你說這些外國人怎麼這麼執著,中國人不賣的東西他們非要買。蕭戰說因為買不到的東西才是好東西。金大福說那你要說賣他們反而不買了。蕭戰說不賣就是不賣,不管是真想買還是假想買。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值錢,惦記的人越來越多。有國內的,有國外的,有明的,有暗的。他們不怕,東西在,規矩在。規矩就是鐵打的,誰來都一樣。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像兩顆心跳,一顆快一顆慢,但都跳得有力。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習慣那個動作。他說蕭先生,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把剩菜都扔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那中午的排骨呢。金大福說吃了。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林詩音說差多了,吃了是吃了,扔了是浪費。金大福說反正都是不在了。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一撇一捺明明白白。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沙沙響。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