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公司的人走了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個“專家”。這次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西裝料子不錯,但皺巴巴的,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他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領帶結打得歪歪扭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髮膠噴多了,硬邦邦的像頭盔。他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包上還貼著一排標籤,寫著“倫敦”“巴黎”“紐約”之類的字樣,像是去過很多地方。
他在村口下了計程車,付了錢,沒急著去售票視窗,而是先站在老槐樹下西處張望了好一會兒,掏出手機對著守宮館的匾額拍了幾張照片,又對著老槐樹拍了幾張,然後才走到售票視窗買了一張票。老周遞給他票的時候,他掏出一張二十塊錢,找了零,裝進西裝內兜,拉好拉鍊,規規矩矩站到了隊伍最後面。
歐陽在監控室裡注意到了他,因為他跟別的遊客不一樣,別的遊客看文物是走馬觀花,他是每一件都停下來看好幾分鐘,還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記著什麼。他的字跡很潦草,寫得很快,像是在抄什麼。他在玉牌展櫃前停了最久,每一塊都看了又看,還湊近了玻璃仔細端詳,鼻子都快貼到展櫃上了。小劉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渾然不覺。
從守宮館出來之後,他沒有走,而是走到老槐樹下,站在蕭戰面前。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用帶著濃重英式口音的英語說了一長串。歐陽站在旁邊翻譯:他說他叫史密斯,是英國牛津大學考古系的教授,專門研究東方古代玉器,在國際學術期刊上看到守宮館的玉牌照片,非常感興趣。這次專程飛來中國,想親自對守宮館的玉牌做一次科學檢測,只需要從玉牌邊緣取極少量的粉末,做成分分析和年代測定,用的是行動式儀器,取樣量比一粒米還小,不會對玉牌造成肉眼可見的損傷。他願意出具一份詳細的學術報告,發表在國際期刊上,為守宮館的玉牌提供更權威的科學證據,這對守宮館的國際聲譽有很大的提升作用。
蕭戰說不取樣。史密斯愣了一下,問為什麼,這是國際學術界的通行做法,大英博物館、盧浮宮、故宮都接受過類似的檢測。蕭戰說守宮館不是大英博物館,也不是盧浮宮,守宮館的東西不能取樣。史密斯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說蕭先生,你這是阻礙學術研究,會對守宮館的聲譽造成負面影響。蕭戰說不是阻礙,是規矩。東西是守宮前輩的,不能破壞。
史密斯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檔案,有牛津大學的工作證,上面貼著照片,寫著他的名字;有學術委員會的介紹信,蓋著紅章;還有幾本他寫的關於中國古代玉器的專著,封面上印著他的名字。他說他有三十年的研究經驗,不是騙子,這些證件都可以核實。蕭戰看了一眼,說沒說你騙子,但不讓取樣就是不讓。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氣,把檔案收回去,說那能不能讓他在這裡多待幾天,每天進館研究幾個小時,不取樣,只觀察記錄,用放大鏡看,用筆畫圖,絕不動手。蕭戰說可以,買票進來,看幾天都行,但不能拍照,不能錄影,不能用尺子量,不能上手。史密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說那他的研究怎麼做,光用眼睛看能看出什麼。蕭戰說那是你的事,你是教授,你有辦法。
史密斯的聲音提高了,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他大老遠從英國飛來,機票、住宿、租車都是自己出的,是帶著誠意來的。蕭戰說誠意他知道,但規矩不能破。你可以在守宮館看,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但不許碰,不許取樣,不許拍照。你要是覺得不行,可以回去。
史密斯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把公文包合上,說你等著,他會向國際學術委員會投訴守宮館阻礙學術交流,到時候你的守宮館就會在國際學術圈臭名遠揚。蕭戰說你去投,投了也沒用,東西是守宮會的,不是學術圈的。史密斯轉身要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歐陽攔住了他,說蕭先生沒讓你走。蕭戰說讓他走。歐陽讓開了路。史密斯頭也不回地走向村口,上了計程車,車門砰地關上,車開走了。
金大福從灶房門口站起來,手裡還攥著沒剝完的蒜,說這人又是來幹嘛的。蕭戰說想取樣的,說是牛津教授。金大福說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真的。蕭戰說真的假的都一樣,不讓取樣。真的也不能取,假的更不能取。金大福說那要是真的牛津教授,你不讓他取樣,會不會得罪人。蕭戰說得罪就得罪,東西比面子重要。
歐陽說那人走路的姿勢不像教授,像推銷員,肩膀一高一低,腳步急,沒有學者的穩重。蕭戰說你看人還挺準。歐陽說在部隊學過行為分析。
下午,唐先生打來電話,說那個史密斯他查過了,牛津大學確實有個叫史密斯的教授,研究東方玉器的,但年齡不對,照片也對不上,真史密斯今年六十七歲,頭髮全白了,今天來的這個才五十出頭。而且真史密斯上個月還在倫敦開學術會議,不可能突然跑到中國來。唐先生說他聯絡了牛津大學,對方回覆沒有叫史密斯的教授來中國出差。這是個冒牌貨,證件是偽造的,名字是盜用的。蕭戰說他就知道。金大福說那你怎麼不抓他,報警啊。蕭戰說他走了,下次來再抓,沒來得及。歐陽說要不要把史密斯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村口,以後見了首接攔,別讓他進村。蕭戰說不用,他來一次就知道底細了,不會來第二次,這種人心虛,心虛就不敢再來。
金大福說那萬一他換個身份再來呢,換張臉,換個名字。蕭戰說換個身份也得排隊買票,進來也得盯,發現不對勁就讓歐陽盯著他,小劉跟著他。歐陽說小劉現在眼尖,一個人能盯三個。金大福說那你也太會用人了。
陳峰從守宮館出來,說今天那個假專家在守宮館裡拍了幾張照片,青銅片牆、玉牌展櫃、佛像都拍了,要不要追回來。蕭戰說追不回來了,他早走了,下次來不讓拍照,誰拍都不行。陳峰說那門口告示寫了禁止拍照,有的人裝作沒看見。蕭戰說那就貼在展櫃上,貼在玻璃上,讓瞎子都看見。
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你們說那個假專家,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蕭戰說想取樣,取了樣拿回去分析成分,也許是想仿製,也許是想找證據說守宮館的玉牌是假的。金大福說那他沒取到樣怎麼辦。蕭戰說沒取到樣他就沒辦法,空手回去交不了差。
金大福說那他的老闆會不會再派人來。蕭戰說會,但不會是同一個,會換一個更厲害的。金大福說那你怎麼辦。蕭戰說一樣的規矩,不讓取樣,不讓拍照,不讓碰。金大福說他要是硬來呢。蕭戰說硬來就報警。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值錢,惦記的人越來越多。有真專家,有假專家,有想幫忙的,有想撈好處的,有想偷東西的,有想毀名聲的。分不清,但規矩能分清。規矩在,守宮館就在。不管誰來,規矩不變。真的專家來了,他接待;假的專家來了,他趕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那個假專家還會不會再來。蕭戰說不會,他碰了壁,回去交不了差,老闆會換人。金大福說那老闆是誰。蕭戰說不知道,也許是歐洲那幫收藏家,也許是別的勢力,不管是誰,目的都一樣。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把剩菜都扔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那中午的排骨呢。金大福說吃了。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林詩音說差多了。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沙沙響。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