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先生走後沒幾天,守宮館又來了一撥人。這次是個影視公司的,三男一女,開著兩輛黑色SUV,車漆鋥亮,輪轂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剛從省城開過來的。車停在村口,車門開啟,下來的人穿著時尚,男的都是深色夾克,女的穿著一件紅色風衣,都戴著墨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和資料夾,走路的姿勢像是走紅毯,跟村裡的青石板路格格不入。金大福正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這陣勢,手裡的蒜差點又掉了,說這又是哪路神仙。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染成栗色,穿著一件紅色風衣,風衣的腰帶系得鬆鬆垮垮,腳上一雙黑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她走到老槐樹下,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畫著眼線的眼睛,問蕭戰是不是守宮館的負責人。蕭戰正在喝茶,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半眯著眼,說他是。女人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說她是北京一家影視公司的製片人,姓周,專門做紀錄片和文化節目的。她聽說了守宮館的故事,非常感動,想跟守宮館合作,拍一部關於守宮會的紀錄片,投資五百萬,在央視和各大平臺播出,可以大大提高守宮館的知名度,讓全國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蕭戰沒接名片,說不拍。周製片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復了。她說蕭先生,你還沒聽我們說完,我們不是商業片,不是娛樂節目,是正經的紀錄片,弘揚正能量的,對國家文物保護也有宣傳作用。蕭戰說什麼片都不拍。周製片從資料夾裡抽出一沓檔案,說這是合作意向書,上面有具體的合作方案、投資金額、播出平臺、分成比例,都可以談,片酬也可以談,只要你願意出鏡。蕭戰說沒得談,別浪費時間了。
金大福從灶房門口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湊過去看了一眼檔案,說五百萬,不少啊,夠我們修好幾條路了。蕭戰說不少也不拍。周製片說蕭先生,你這是浪費機會,多少人想上央視還上不去,我們主動找上門來,是帶著誠意的。蕭戰說守宮館不需要上央視,想看的人自己來柳河村,不想看的你播一百遍他也不來。周製片說紀錄片可以把守宮館的故事傳播到全世界,讓更多的人知道守宮會的歷史和意義。蕭戰說全世界的人想看,來柳河村,我給他們看,不拍片子也能看。
一首站在旁邊的男導演開口了,三十多歲,留著鬍子,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他說蕭先生,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是真的想把守宮會的故事拍好。我們己經查閱了大量資料,採訪了好幾位守宮會的後人,連劇本都寫好了。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本裝訂好的劇本,封面印著“守宮會”三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紀錄片文學本”。他雙手遞給蕭戰,說您看看,不滿意我們可以改。蕭戰沒接,說你們採訪了誰。
男導演翻了翻平板電腦,說採訪了林遠帆先生,馬來西亞的林氏後人,還採訪了陳峰先生和歐陽先生,還有幾個國內守宮會的後人,都有錄音和影片資料,可以核實。蕭戰轉頭看了歐陽一眼。歐陽的臉一下子白了,說是有個記者來採訪過他,拿著錄音筆,說是做學術研究的,他以為是真的,就說了幾句守宮館的歷史和工作情況,沒說別的。蕭戰說你們這是在騙。周製片說不是騙,是前期調研,做紀錄片必須採訪當事人,不然內容不真實。蕭戰說你們打著學術研究的幌子來套我們的話,這不叫調研,這叫欺騙。不拍就是不拍,你們走吧,以後別再來了,也別再冒充學者來採訪。
周製片的臉色終於變了,把檔案收進資料夾,拉好拉鍊,說蕭先生,你會後悔的,這麼好的機會你不珍惜,以後不會有了。蕭戰說不會。那幾個男人也合上了平板電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說什麼。周製片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走得很快。幾個男人跟在後面,上了車,車開走了,捲起一陣塵土。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看著SUV開遠,說五百萬,你眼皮都不眨一下。蕭戰說眨了,你沒看見。金大福說他真沒看見,你眼睫毛太短了。蕭戰說長不長都一樣。金大福說你要是有個五百萬,守宮館的經費就寬裕多了,監控裝置可以換新的,守夜人的工資可以漲一漲。蕭戰說五百萬買不來守宮館的根,根比錢重要。
歐陽站在旁邊,臉還在發紅,說我真不知道那個記者是影視公司的,他自我介紹說是搞學術研究的,還帶了學生證,我以為是真的。蕭戰說不用自責,他們是專業的,你分不清正常。歐陽說那以後誰來採訪都不接了。蕭戰說學術研究可以接,但要查清楚底細,別讓人騙了。
下午,唐先生打來電話,說那個影視公司他查了,是正規公司,註冊資金一千萬,拍過幾部紀錄片,口碑還行,沒有不良記錄。但他們的投資人裡有幾個是歐洲的,公司股權結構比較複雜,不排除跟之前那些收藏家有來往。他們這次來守宮館,可能是藉著拍紀錄片的名義來摸守宮館的底,看看安保情況,看看蕭戰的態度,看看守宮館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漏洞。蕭戰說所以他不拍,拍了就是引狼入室,不拍他們進不來。金大福說那五百萬怎麼辦。蕭戰說五百萬買不來守宮館的根,你再說五百萬,他讓你捐。金大福說他沒錢。蕭戰說那就別想了。
陳峰從守宮館出來,說最近來的人越來越多,什麼人都往這兒跑,有捐東西的,有買文物的,有打官司的,有拍紀錄片的,他得加巡邏密度。蕭戰說加,別省電。陳峰說不是電的事,是人手,值班室就兩個人,監控看不過來。蕭戰說讓金大福再招兩個。金大福說又招,工資誰發。蕭戰說守宮館的錢不是還在賬上嗎。金大福說那點錢不夠。蕭戰說那就先用著。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值錢,惦記的人越來越多。有想買的,有想偷的,有想搶的,有想告的,有想拍的,有想借名氣的。花樣翻新,手段層出不窮。但他們不怕,東西在,規矩在。你不開門,賊進不來;你不點頭,片子拍不了。守宮館的門開著,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進。來的都是客,但客也得守規矩。不守規矩的,請你出去。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像兩顆心跳。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那個影視公司還會不會來。蕭戰說不會,碰了一次壁就不會再來第二次。金大福說萬一換個導演來呢。蕭戰說換個導演也是同一家公司,同一家公司就是同一個目的。
金大福說那以後誰來拍都不讓拍了。蕭戰說不是不讓拍,是得看拍什麼,誰拍,為什麼拍。拍紀錄片可以,但得先經過他同意,籤合同,約定成片內容他稽核,不能亂剪不能亂編。金大福說那人家肯定不願意。蕭戰說那就別拍。
金大福說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較真。蕭戰說較真好,不較真守不住。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把剩菜都扔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那中午的排骨呢。金大福說吃了。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林詩音說差多了。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沙沙響。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