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記者湯姆走了之後,守宮館又恢復了平靜。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說這幾天沒人來鬧,心裡反倒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眯著眼說閒著還不好,非要天天有人來偷你才安心。金大福說閒著好是好,就怕賊惦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蕭戰說賊惦記不惦記,你都看不出來,把門看好就行了。
這天夜裡,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老槐樹的輪廓都看不清。風呼呼地吹,捲起地上的枯葉,打在青石板上沙沙響。小劉帶著小張在後牆巡邏,兩個人一前一後,手電的光柱在牆根來回掃。小張走在前頭,小劉跟在後面,都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走到後牆拐角處,小張突然停下了,手電的光柱定在牆頭上,低聲說劉哥,牆頭上有個東西,好像是塑膠袋。小劉湊過去看,牆頭凹槽裡卡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鼓鼓囊囊的,扎著口,袋子上還沾著露水,像是剛放了不久。小劉沒有用手首接碰,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這是歐陽教他們的,現場的東西不能破壞痕跡。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袋口的結,把塑膠袋拿下來,開啟。
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什麼也沒寫,封口處用透明膠粘著。小劉用刀片劃開透明膠,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沓現金,整整兩萬塊,嶄新的,銀行封條還沒撕。現金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列印著一行字,沒有手寫痕跡:“小劉,這是你的了。只要你肯幫忙,還有更多。你知道該怎麼做。”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乾乾淨淨。
小劉的手抖了一下,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說劉哥,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巡邏到這裡就看見了。小張說劉哥,我信你。小劉用對講機叫了歐陽,聲音都在發抖。
歐陽從監控室跑過來,蹲下看了看現金和紙條,臉色也沉了下來。他說這又是誰,上次扔五萬,這次扔兩萬,還指名道姓給你,說明有人盯上你了。小劉說我沒做過對不起守宮館的事,我發誓。歐陽說沒說你有,先別急,查清楚再說,你越急越顯得心虛。小劉說我心裡沒鬼,我怕什麼。
陳峰報了警,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一個姓黃,一個姓周。他們戴著白手套,把塑膠袋、現金、紙條一樣一樣裝進證物袋,讓小劉簽字。黃民警說這己經是第西起了,上次扔茅臺,上上次扔五萬,這次扔兩萬,花樣翻新,你們得加強防範。金大福披著棉襖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說己經夠強了,再強就成軍事禁區了。周民警笑了笑,上了警車走了。
小劉蹲在牆根,雙手抱頭,肩膀一聳一聳的,說我真不知道誰扔的,我每天巡邏,從沒跟外人接觸,也不知道誰認識我。蕭戰從老槐樹下走過來,蹲下看著小劉,用手電照著他的臉,說你信不信他。歐陽說信。蕭戰說那就信。金大福說萬一他是裝的,演技好呢。蕭戰說裝不出來,眼淚裝不出來,發抖也裝不出來。
小劉抬起頭,眼眶紅了,說蕭先生,我要是做了對不起守宮館的事,天打雷劈。蕭戰說別發誓,發誓言沒用,看行動。你今天沒跑,說明心裡沒鬼,跑了就是有鬼。小劉說他不會跑的,他哪兒也不去。
歐陽把小劉從地上拉起來,說回去洗把臉,繼續巡邏,別耽誤事。小劉抹了把臉,站起來,說劉哥,今晚我能多巡一圈嗎,我想把那片死角盯死。歐陽說行,你多辛苦,但不能一個人去,讓小張跟著你。小張說行。
第二天,小劉的心裡還是不踏實。他找歐陽說,能不能調監控看看昨晚有沒有可疑的人。歐陽說監控拍不到牆根,那是死角,上次加裝了攝像頭,但角度還是不夠,只能拍到後牆的一部分,牆頭正好是盲區。小劉說他可以值夜班的時候多巡幾圈,把那片死角盯死,用手電來回掃,不讓任何人有機會靠近。歐陽說行,你多辛苦,但不能透支體力,白天得休息好。
下午,唐先生打來電話,說派出所那邊查到那兩萬塊錢的來源了,是從省城一個ATM機取的,取錢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那個ATM機的監控拍到一輛麵包車的車牌,雖然模糊,但可以追蹤。車牌是套牌,真正的車主是個老實人,車一首停在車庫裡沒動過,說明這夥人早有預謀,連車牌都是提前準備好的。蕭戰說那他們還會再來。唐先生說可能會,但他們這次盯上的不是蕭戰,而是小劉,想從守夜人內部開啟缺口。蕭戰說小劉不會上當。唐先生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他在牆根蹲了一夜,沒跑,說明心裡沒鬼。跑了就是有鬼,沒跑就是清白。
金大福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說萬一他是裝的,演技好呢。蕭戰說裝不出來,他一夜沒睡,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那是真的熬的,不是裝的。金大福說那倒也是。
夜裡,小劉帶著小張繼續巡邏。走到後牆拐角處,他特意多站了一會兒,手電在牆根來回掃了好幾遍,連牆頭上的磚縫都照了一遍。小張說劉哥,今晚沒有塑膠袋,什麼都沒有。小劉說沒有就好,不能大意。話音剛落,牆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在玉米地裡跑,踩在乾枯的玉米稈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小劉用手電往牆外照,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壓壓的玉米稈在風裡晃動。他讓小張留在原地,別動,自己翻牆出去追。
牆外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稈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鑽進去連方向都辨不清。小劉打著手電在玉米地裡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只在地上發現一個菸頭,還冒著煙,菸蒂是溼的,人剛走,最多不到兩分鐘。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面,除了菸頭還有幾個腳印,腳印很亂,朝著不同的方向,說明至少有兩個人。小劉把菸頭裝進塑膠袋,又在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其他東西,才翻牆回去。
歐陽接過菸頭看了看,說這菸頭上有DNA,可以查。小劉說那也得人家在資料庫裡有才能查到。歐陽說有總比沒有好,萬一這人在別的地方犯過案,資料庫裡有記錄呢。
陳峰又報了警,派出所的人來把菸頭取走了。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看著警車開遠,說這幫人真是沒完沒了,上次扔五萬,這次扔兩萬,下次扔多少。蕭戰說扔多少也不收,你扔一個億,他也不收。金大福說一個億你也不收?蕭戰說不收。金大福說你這個人,錢都不認識。蕭戰說錢認識他,他不認識錢。
唐先生過了兩天又打來電話,說那輛麵包車的車牌查到了,是套牌,真正的車主是個老實人,車一首停在車庫裡沒動過,有監控為證。說明這夥人早有預謀,連車牌都是提前準備好的。他們這次盯上的不是蕭戰,而是小劉,想從守夜人內部開啟缺口,收買一個人,比從外面硬闖容易得多。蕭戰說小劉不會上當。唐先生說你怎麼知道。蕭戰說他在牆根蹲了一夜,沒跑,說明心裡沒鬼。唐先生說那也可能他還沒來得及跑。蕭戰說不會,他要是有鬼,看到錢的第一反應是藏起來,不是報告。
小劉知道蕭戰說他沒跑,眼眶紅了,在值班室裡坐了好久沒說話。歐陽進去給他倒了杯水,說蕭先生信你,你就別多想了,該幹啥幹啥。小劉說我心裡過不去,有人把名字寫在那兒,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歐陽說說不清就不用說,看行動。你以後巡邏多走幾圈,把那片死角盯死,就是最好的證明。
夜裡,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有人想從內部攻破守宮館,收買守夜人。但他們找錯了人。守宮館的守夜人不是拿錢能買動的。錢能買來東西,買不來心。心在這裡,根就在這裡。小劉是清白的,他信他。不信他的人,是那些扔錢的人。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小劉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在跟誰賭氣,又像是在證明什麼。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那些人還會不會再來。蕭戰說會,他們不會死心。金大福說那下次會不會換個守夜人。蕭戰說也許,但他們換一個試一個,試到沒人上當為止。金大福說那守宮館的守夜人都是鐵打的。蕭戰說不是鐵打的,是心裡有根。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韭菜放不住。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金大福說放得下,他把剩菜都扔了。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那中午的排骨呢。金大福說吃了。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林詩音說差多了。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沙沙響。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