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的事情過去之後,守宮館安靜了一週。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說這回應該真消停了,該試的法子都試了,那些人也該死心了,總不能再折騰了吧。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眯著眼說不會,他們還會來,但不會這麼快,總要喘口氣。金大福說你這嘴跟開了光似的,說什麼來什麼,前幾次都被你說中了。蕭戰說不是開光,是經驗,這麼多年了,哪次消停超過一個月?金大福掰著指頭數了數,不吭聲了。
這天上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車漆鋥亮,車牌是粵港兩地牌。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都是中國人,一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皮鞋鋥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個年輕些,二十七八歲,穿著灰色夾克,揹著雙肩包,像是助理。他們走到老槐樹下,沒去售票視窗買票,徑首要找蕭戰。歐陽從守宮館出來攔住了,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年長的從西裝內兜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過來,說他是香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姓何,受歐洲一家基金會委託,來跟蕭先生談點事情。
蕭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何志昌律師”幾個字,還有香港的地址和電話,看起來挺正規。他把名片還給何律師,說不買票不能進守宮館,有事在村口說,他也是守規矩的。何律師說他們是正規的法律事務,不是參觀,希望蕭先生配合一下,進去坐著談。蕭戰說守宮館不是法院,他的門口也不是法庭,有事去法院談。何律師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推了推眼鏡,說你守宮館的東西里有幾件是他們基金會早年捐贈的,現在他們想撤回捐贈,要求歸還。蕭戰說守宮館的東西沒有一件是你們基金會捐贈的,你們搞錯了,守宮館的每一件文物都有來歷,捐贈協議上也都有名字,沒有你們基金會。
何律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過來,說這是捐贈協議的影印件,希望蕭先生過目。蕭戰沒接。金大福從灶房門口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去看了一眼。協議是英文的,他看不懂,遞給李想。李想翻了翻,說這協議上的簽名是偽造的,守宮館從來沒有收到過這個基金會的任何東西,而且協議上的日期是1995年,那時候守宮館還沒建,蕭先生還在當兵,怎麼可能有人替守宮館籤捐贈協議?蕭戰說聽見了吧,假的。
何律師的臉漲紅了,說這是國際法律事務,希望蕭先生配合,不然他們會向國際法院起訴。蕭戰說你們起訴吧,守宮館不怕打官司,官司打了這麼多場,沒輸過。何律師把檔案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鍊,說你等著收傳票吧,轉身上了車。車開走了,捲起一陣塵土。
金大福說這幫人換花招了,從硬搶變成文搶,用法律來壓你,比偷還噁心。蕭戰說法律壓不到他,東西是真的,證據是真的,怕什麼。歐陽說要不要把那個基金會查一下,看看是什麼來頭。蕭戰說讓唐先生查,他路子廣。
唐先生下午回了電話,說那個基金會是歐洲一個文物利益集團操控的,註冊地在列支敦斯登,跟之前那些收藏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們這次是想用法律手段來施壓,迫使守宮館在輿論上處於被動,能拿回一件是一件。蕭戰說讓他們施,施不動就告,告不贏就換別的,反正守宮館不關門。
傍晚,何律師又打來電話,說他們己經在香港申請了仲裁,要求守宮館歸還三件文物,仲裁庭己經受理了。蕭戰說隨你便,東西不還,把電話掛了。金大福說這人臉皮真厚,上午被揭穿了,晚上還敢打電話。蕭戰說他是律師,律師臉皮不厚怎麼賺錢。
第二天,唐先生又打來電話,說好訊息。國家文物局正式批覆,將守宮館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單位”,並撥了一筆專項資金,兩百萬,用於文物保護和展示設施的升級。金大福聽見了,手裡的蒜掉在地上,說兩百萬?蕭戰說嗯。金大福說這是雪中送炭,正好缺錢,監控裝置該換了,有幾臺老化了,畫面經常破圖。蕭戰說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亂花。陳峰從守宮館出來,說監控裝置該換了,有好幾臺用了好幾年,畫面不清晰,晚上更看不清。歐陽說展廳的燈光也該調整,有些地方太暗,遊客看不清楚,有些地方反光,拍照也拍不好。金大福說那就換,該換就換,別省,反正錢是國家撥的。
蕭戰說國家撥的錢也是錢,不能亂花,要花在正地方。
傍晚,省文物局的趙專家打來電話,說他們下個月會派專家來,幫助守宮館完善文物保護方案,還送一套恆溫恆溼裝置,用來保護那些玉牌和帛書。蕭戰說謝謝。趙專家說這是你們應得的,守宮館是全國民間博物館的標杆,國家很重視。
何律師那邊的仲裁申請還沒開庭就被駁回了,理由是缺乏證據。金大福說活該,白花了律師費,幾百萬打水漂了。蕭戰說他們還會折騰,但折騰不出什麼名堂,東西是真的,證據是真的,法院不是他們家開的。
夜裡,蕭戰把陳峰、歐陽、金大福叫到老槐樹下。金大福說又要開會,最近會開得有點密。蕭戰說不是開會,是說幾句話。守宮館從無到有,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幾間破屋到國家級保護單位,走了這麼多年,不容易。敵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手段換了一種又一種,有偷的,有搶的,有買的,有告的,有騙的,有收買的。但他們還在,東西還在,規矩還在。不是他蕭戰厲害,是守宮前輩的根扎得深,是爺爺傳下來的根正,是大家守得好。
金大福說這一卷寫完了,下一卷是不是該寫你出去找東西了。蕭戰說嗯,瑞士銀行那個箱子裡還有線索,帛書上提到義大利,守宮前輩在羅馬還藏了一樣東西,是一塊玉璧,比之前找到的那塊更大,得去找。金大福說你又要走,義大利可不近,飛機都要飛十幾個小時。蕭戰說近不近都得去,東西在那兒,不去拿不回來。歐陽說他跟著去,他會英語,到了羅馬雖然用不上英語,但能湊合。蕭戰說行,你跟著,在那邊有亨利教授的朋友可以幫忙。
金大福嘆了口氣,說你們去吧,他看家,守宮館不能沒人。林詩音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餃子,熱氣騰騰的,韭菜雞蛋的。她說又要走了?蕭戰說嗯,過幾天就走。林詩音說那多吃點,路上別餓著,義大利那邊的飯你吃不慣。蕭戰夾了一個,慢慢嚼著,說好吃。林詩音說你就只會說好吃。蕭戰說好吃就夠了。
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她不管了。金大福說行,他去買,多買點,包三頓,等蕭先生從義大利回來還有得吃。林詩音說等他從義大利回來,韭菜都爛了。金大福說放冰箱。林詩音說放冰箱也爛。金大福說那包好了凍起來。林詩音說凍餃子好吃?金大福說蕭先生吃什麼都香。
月亮升到頭頂,又圓又亮。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他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燈還亮著,佛像在裡面坐著,青銅片牆密密麻麻,玉牌、手杖、帛書、玉板,安安靜靜地躺在展櫃裡。守宮館的路還長,但每一步都有人陪著走。從爺爺到他,從到陳峰,從陳峰到歐陽,一代一代,根深葉茂。
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腳步聲穩穩的,一前一後。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你說義大利那個東西會不會也是假的。蕭戰說不會,守宮前輩不會在帛書上亂寫。金大福說那萬一呢。蕭戰說沒有萬一。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風一吹,沙沙響。
(第十西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