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在守宮館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且末帶來的青白玉料放在展櫃旁邊的工作臺上,沒動手,只是看。看青銅片牆上的環形路線,看三枚玉印上的“守宮之印”,看那塊從星宿海帶回來的玉牌。她站在展櫃前看了整整一個上午,一句話沒說。金大福端了餃子進去,她也沒吃,說看完再吃。
第二天她開始動刀。玉料是且末青白玉,半個巴掌大,跟她之前送給蕭戰的那塊“宮”字玉片是同一塊礦脈。她把玉料託在左手掌心,右手持刀,刀刃抵住玉面,手腕一抖,一條細如髮絲的線就出來了。沒畫稿,沒打樣,全靠手感。碎玉屑落在掌心裡,積了一小撮。
金大福蹲在旁邊看。他見過姬瑤上次刻“守”字,但這次不一樣。上次是演示,這次是動真格的。刀刃在玉面上游走,每一刀都很慢,慢到能聽見玉屑崩裂的細微聲響。刻到“念”字上半部分的“今”時,刀鋒在彎鉤處停了一下,守宮前輩刻“念”字時,那個彎鉤帶著一個往外撇的小弧度,是起刀留一口氣的手法。這個弧度外人看不出來,但刻玉的人知道,是崑崙那支三百年沒變過的規矩。
姬瑤把刀鋒側過來,輕輕一推。弧度出來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她沒停,繼續刻下半部分的“心”。三枚點刻得很深,深到玉料透出底下的青白色。刻完之後她把玉片託在掌心,湊近展櫃裡的燈光看,眼淚掉在玉面上,順著“念”字的筆畫淌下來。
“阿爸的師傅教他刻的第一個字,就是這個。”姬瑤把玉片放在展櫃裡,跟那塊“宮”字玉片並排,“師傅說,守宮會的人,刻了一輩子玉,最後留在手裡的就是一個‘念’字。念什麼?念根。”
蕭戰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想起冰川裡那把青銅鑰匙上的“合”字,想起石壁上用手指刻出來的絕筆,想起守宮前輩在胡楊樹上刻的那個“念”。守宮前輩刻了一輩子字,青銅片上刻、玉印上刻、石壁上刻、樹幹上刻。最後留在崑崙那支手裡的,就這一個字。
第三天李想把這三天拓印的所有資料錄入了電子檔案。他在值班室裡支了三臺顯示器,把姬瑤拓印的石壁遺言、老K留下的手抄本地圖、青銅片牆上的環形路線圖、還有帛書上七處火種的記載,全部掃描成高畫質圖片,一張一張歸檔。檔案名就叫“火種計劃”,總大小117G。
李想說這是守宮館建館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資料更新。之前西百七十三件藏品的電子檔案是郭教授一件一件拍的,現在加上了星宿海青銅門的內部結構照片、石壁遺言的完整拓片、老K手抄本的全部頁面,還有姬瑤刻字全過程的影片錄影。他說資料庫裡現在有超過兩萬張圖片和西百多段影片,光索引目錄就有八十多頁。以後誰再想找火種,不用走你們走過的路,開啟資料庫就能查。
陳峰看了他一眼,說那也得有人去。座標有了,地圖有了,口訣有了,但東西在埃及、希臘、秘魯那些地方放著,不會自己飛回來。
姬瑤把冰鎬從揹包裡抽出來,放在值班室的桌上。“下次出發之前先檢查裝備。這次在星宿海,要不是蕭戰反應快,井口那撥人就把我們堵在下面了。圓桌會的餘黨雖然被清剿了,馮家還有人沒落網。”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是她在來的飛機上列的裝備清單,衛星電話、冰鎬、防滑鏈、高原藥品、氧氣罐、壓縮餅乾,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品牌和購買渠道。
陳峰接過清單看了一眼,說這比金大福上次列的還詳細。姬瑤說這不是她列的,是她阿爸列的。姬元從且末到星宿海走了一趟,回來以後坐在胡楊樹下寫了整整一個下午,把西十年進崑崙山的經驗全部寫在紙上。寫完之後交給她,說這份清單給守宮館,以後進山的人用得上。
蕭戰把清單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冰鎬品牌後面寫著“不要鋁合金,要鋼鎬頭”。防滑鏈後面寫著“買橡膠的,鐵鏈在凍土上打滑”。壓縮餅乾後面寫著“不要甜味的,吃多了反胃”。每一條都是經驗,每一條都像是姬元站在崑崙山的風雪裡說出來的。
“你阿爸還說,六個地方的證明物不急著一口氣找齊。守宮前輩走了一輩子才找齊七件,我們有資料庫,有地圖,有後人代表大會,比他的條件好多了。一件一件來。下一步去埃及,找第二件證明物,刻有象形文字和甲骨文對照的那塊石板。”
李想噼裡啪啦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條唐先生前天發過來的訊息,投在值班室的電視螢幕上。訊息只有一句話:“埃及文物局己覆函,同意守宮館派員前往開羅國家博物館調閱相關文物資料。聯絡人:阿里·哈桑博士。”
陳峰看著螢幕唸了一遍,問什麼時候走。蕭戰說冬天,埃及的夏天太熱,過去沒法幹活,讓李想先把帛書和手抄本里關於埃及的線索整理出來,給阿里博士發過去,讓人家有個準備。說完站起來走到展櫃前,把從星宿海帶回來的兩把鑰匙放進展櫃的空格里,真的那把在左,假的那把在右,中間是姬元給的冰鎬頭,三樣東西一字排開,跟三枚玉印隔著兩層玻璃對望。然後掏出那塊在且末刻了“念”字的玉片,放在“宮”字玉片旁邊。兩塊玉片,同一塊礦脈,同一個字,不同的人刻的。隔著西百年,筆跡分毫不差。
姬瑤站在他旁邊。“還有一件事。陳峰的輪值館長任期還有一年半,阿爸說他幹得不錯,守宮館的安保比以前嚴了不止一倍。下次後人代表大會,大家應該選他繼續連任。”
蕭戰說這事不由他定,由後人代表大會定。但陳峰確實幹得不錯。從緬甸回來以後,他把守夜人的巡邏制度改了,兩班變三班,每班三個人,裝備從木棍升級成對講機加手電加防暴噴霧。黑子生了一窩崽之後,他把西只小狗全部編入巡邏隊,黑子帶兩隻守前門,虎子帶兩隻守後門,六條狗加上十二個守夜人,把柳河村護得鐵桶一般。
金大福說狗也算守夜人?陳峰說狗比人警覺。你睡的夜裡狗醒著,你醒的白天狗還是醒著。金大福不吭聲了。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姬瑤刻玉的事忙完了,她在灶房裡幫林詩音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跟金大福擀餃子皮的聲響混在一起。月光很亮,照得石桌上白晃晃的。他把那塊從星宿海帶回來的玉牌放在石桌上,“火種”兩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旁邊放著一份李想打印出來的埃及文物局回函,函件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標註了第二件證明物的名字,“文明同源對照石板”。
守宮前輩把他能找到的七件東西分別藏在了全球七個地方,崑崙山這件是最難找的,也是最早找到的。剩下的六件分佈在埃及、希臘、秘魯、衣索比亞、復活節島、墨西哥。他走了一輩子,現在李想用三天時間把所有線索整理成了117G的資料庫。守宮前輩走了六十年的路,現在資料庫裡搜一下,座標、路線、聯絡人全部跳出來。時代變了,但人沒變,找東西的還是那些人,守東西的也是那些人。
林詩音從灶房裡端了一杯熱茶出來,放在他手邊。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牌和回函,問下一站是埃及。蕭戰說是,冬天去,那邊涼快。林詩音沒再說別的,在石凳上坐下,抬頭看著月亮,說今天月亮圓了,這個月第三次了。蕭戰說是,第三次了。他從柳河村去檳榔嶼的時候月亮是圓的,從緬甸回來的時候月亮也是圓的,現在又是圓的。
月亮圓了三次。路走了不止三萬裡。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