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文物局的回函到了第五天,來的人比回函先到了。
不是開羅國家博物館的阿里博士,是一個不請自來的埃及人。他出現在柳河村村口的時候,金大福正在老槐樹下剝蒜。黑子叫了一聲,不是生人的叫法,是那種拿不準該不該咬的叫法。黑子這一叫,把灶房裡正在洗碗的林秀芝驚動了,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手裡的碗差點滑進水池裡。
村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棕褐色皮膚,捲髮,穿著一件舊皮夾克,揹著一個磨得發亮的棕色公文包。他的臉被村口的LED路燈照著,眉骨很高,眼窩很深,是典型的北非面孔。但他的第一句話不是阿拉伯語,是中文,帶著西北口音,每個字的聲調都是扁的。
“我叫納賽爾。阿里·哈桑博士的學生。我從西安坐火車過來的。”
金大福手裡的蒜掉進了水盆裡。一個埃及人,從西安坐火車來,說中文帶西北口音。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去叫蕭戰。
蕭戰在值班室裡稽核李想整理的埃及文物資料。納賽爾進門的時候先掃了一圈展廳,跟所有第一次進守宮館的人一樣,目光在青銅片牆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才落到蕭戰身上。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印著開羅國家博物館的標誌,封口蓋著紅色火漆。信是阿里博士親筆寫的,中文,字跡工整但筆畫生硬,是外國人學寫漢字的那種生硬。
“蕭先生,我老師讓我先來。他不放心郵寄的東西。”納賽爾的西北口音把每個字都壓得很扁,但表達很準確,“石板的拓片我帶來了。原件還在開羅。”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兩張拓片,鋪在值班室的桌上。第一張拓片是埃及象形文字,刻在石板上,文字排列成豎行,筆畫清晰。第二張拓片是甲骨文,同樣刻在石板上,同樣排列成豎行。兩張拓片上的文字排列方式完全一致,更關鍵的是某些符號,象形文字裡的“日”字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甲骨文裡的“日”字也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象形文字裡表示“水”的符號是三條波浪線,甲骨文裡表示“水”的符號也是三條波浪線。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李想湊過來看了一眼,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這不是巧合。象形文字和甲骨文的造字邏輯如果完全一致,說明兩種文字在源頭上有過交集。年代測定做過了嗎?”
“做過。石板上的埃及象形文字屬於早王朝時期,距今五千一百年左右。甲骨文的部分,不是殷墟甲骨,是更早的陶文,碳十西測年結果距今五千年左右。兩者時間吻合。”納賽爾的手指在兩張拓片之間來回移動,“這不是孤立的證據。我老師的團隊發現的不止這一塊。在盧克索附近的沙漠裡,我們找到了一個遺址,裡面埋著類似的石板,總共有七塊。每一塊都是對照文字,象形文字和甲骨文並行。我們沒敢聲張,只把其中一塊送進了開羅國家博物館,其餘六塊留在原地封存。”
“為什麼不敢聲張?”
“因為這批石板一旦公開,會推翻整個西方學術界對埃及文明起源的現有論斷。”納賽爾看著蕭戰,眼窩裡的眼珠很亮,“現在的西方學界認為埃及文明是獨立起源的,跟東亞文明沒有關係。但這批石板證明,五千年前就有說甲骨文的人到過埃及,他們在石板上刻了對照文字。老師怕東西還沒研究清楚就被西方博物館搶走,所以一首保密。”
蕭戰把兩張拓片並排放在一起。他想起守宮前輩在帛書上寫的那句話,“天下文明同源,人類本是一家”。守宮前輩當年走到埃及,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批石板。他把七塊石板中的一塊作為“火種”證明物藏了起來,剩下的六塊留在遺址裡。
“你們找到的那批石板,是不是少了一塊?”
納賽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遺址裡確實有一個位置被挖過,年代很久遠,不是近代的。”
“少的那塊,被一個叫守宮前輩的人拿走了。兩千多年前他走到你們那個遺址,取了其中一塊石板作為證據,藏在了你們不知道的地方。他留下的帛書記載了七處火種,埃及是第二處,證明物就是這塊石板。”
納賽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兩張拓片,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默算什麼。“你說的這個人,是在我們之前兩千年發現的遺址。他知道怎麼解讀石板,而我們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明白。”
“搞不明白的部分在哪兒?”
“在最後一段。”納賽爾指著兩張拓片的底部,“象形文字的最後一段和甲骨文的最後一段,不是對照翻譯。它們是同一段話,各自用各自的語言寫了同一段話,內容完全一樣。我們翻譯出了埃及象形文字那一面,甲骨文這一面還沒完全破譯。我這次來中國,就是想把這張拓片帶到中國來,請甲骨文專家幫忙解讀。”
“那段話翻譯出來是什麼?”
納賽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念出來:“天下文明,其源則一。雖有山海之隔,其心則同。吾等各守一方,以待後世。”他停了一下,補充道,“這是象形文字那一面的翻譯。甲骨文這一面,如果內容完全一樣的話,那就是同一個意思。”
蕭戰低頭看著桌上的拓片。他想起且末石壁上守宮前輩用手指刻下的絕筆,“天下文明同源,人類本是一家”。這兩段話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但一個是守宮前輩刻在崑崙山石壁上的,另一個是五千年前刻在埃及石板上的。守宮前輩說自己走遍天下找的是“人類文明同源的證據”,他找到的就是這些石板。他把自己的遺言刻在石壁上,用的措辭幾乎和五千年前石板上那段話一模一樣,他不是創造了這句話,是繼承了這句話。
“石板被守宮前輩帶走的那一塊,就是帛書上記載的‘文明同源對照石板’。現線上索顯示,這塊石板不在埃及,在希臘。前輩把它從埃及帶出去,一路西行,最後藏在了希臘某個地方。”
“我跟你去。”納賽爾把兩張拓片疊好放回牛皮紙信封,“我是埃及人,會說阿拉伯語和希臘語,在雅典有朋友。沒有我,你們在黑市上打聽文物線索會被當成便衣警察。在雅典,打聽文物線索的人分兩種,便衣警察和文物販子。你們誰也不像,所以誰都會防著你們。有我在,他們只防一半。”
陳峰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問了一句:“你不是學生嗎?怎麼對黑市那麼熟?”
“因為我在開羅的文物黑市上長大。”納賽爾把公文包的拉鍊拉上,“我父親是盜墓的,祖父也是。阿里博士把我從少年拘留所裡撈出來,送我去西安留學。我學甲骨文是為了破譯那些石板上的文字,不是為了偷東西。但黑市上的規矩,我比你熟。”
蕭戰看了他一眼,點了頭。“一起去。你負責打聽,陳峰負責安全。東西找到之後,石板借給守宮館展出三年,到期歸還埃及。”
納賽爾伸出手,跟蕭戰握了一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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