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雅典的航班是凌晨從省城起飛的,在迪拜轉機。納賽爾在飛機上把兩張拓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一串阿拉伯文,寫完劃掉,劃掉又寫。蕭戰坐在他旁邊閉著眼,聽見他一首在唸叨什麼。
“你在唸什麼?”
“石板上的那段話。象形文字那一面,我背下來了。”納賽爾把筆記本合上,“阿里博士說,如果能找到守宮前輩帶走的那塊石板,跟遺址裡剩下的六塊拼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文明同源證據鏈。七塊石板,七種對照文字。埃及象形文字對甲骨文只是第一塊,第二塊是楔形文字對金文,第三塊是線性文字對篆書。守宮前輩帶走的可能是第西塊。”
到了雅典是當地時間下午。納賽爾在機場門口打了一個電話,用希臘語說了一通,掛了之後臉色不太好。他說他的朋友,一個在雅典大學讀考古的研究生,說最近有人在蒙納斯提拉奇跳蚤市場打聽一塊刻字的舊石板,描述跟守宮前輩帶走的那塊很像。問的人不是本地人,說的是英語,帶德國口音。
“德國口音?”陳峰皺眉,“骷髏會殘部被清剿了,黑星會黃志明撤了,還有誰?”
“不知道。但有人在搶在我們前面。”納賽爾把公文包夾緊,“先去蒙納斯提拉奇。”
蒙納斯提拉奇跳蚤市場在雅典衛城腳下,擠在窄巷子裡,兩邊擺滿了舊傢俱、銅器、舊書和仿古的石膏雕像。遊客很多,小販們用英語吆喝,空氣中混著烤肉和香料的味道。納賽爾帶著蕭戰和陳峰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在一家賣舊明信片的小店門口停下來。店老闆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滿臉白鬍子,戴著一頂沾滿灰塵的氈帽。納賽爾跟他用希臘語寒暄了幾句,老頭看了看蕭戰和陳峰,用英語問中國人?納賽爾說是,來找一塊舊石板。老頭搖了搖頭。
“你們來晚了。那塊石板三天前被人買走了。”
蕭戰心裡一緊。“什麼人?”
老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本子,翻了翻,說買主是個高個子,金髮,戴眼鏡,說英語,沒留名字,付的現金。他買走的是一塊刻著符號的舊石板,原來擺在角落裡當墊花盆的底座,擺了十幾年沒人問。三天前那個人一眼就看中了,付了五百歐元,用泡沫紙包好帶走了。
“石板是什麼樣子的?”
“灰色,大概這麼大。”老頭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跟守宮前輩留在帛書裡描述的那塊石板吻合,“一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另一面刻著更看不懂的符號。我爺爺當年從別人手裡收來的,說是從中東那邊帶過來的。我爺爺以為是古董,找人鑑定說年代不夠,就扔在角落裡當墊花盆的了。誰知道三天前有人專程來買它。”
納賽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是五千年前的文物。被當作花盆底座墊了十幾年。現在被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德國人買走了。國際刑警得管這事。”
“國際刑警管不了跳蚤市場裡賣的花盆底座。”陳峰說,“現在的問題是誰買走的,他買走石板幹什麼。”
蕭戰問老頭那個人有什麼特徵。老頭想了半天,說高個子,金髮,戴眼鏡,左手手背上有紋身,紋的是一朵黑色的花,不是玫瑰,是某種五瓣的花,花瓣尖尖的。還有他付錢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首插在口袋裡,沒拿出來過。
左手手背有紋身。右手一首插在口袋裡。蕭戰腦子裡閃過一個人,老K在蘇黎世見林秀芝的時候,戴著口罩墨鏡,右手是假肢。獨臂男人在星宿海井口被他踹翻的時候,右手袖管空空蕩蕩。現在又多了一個右手不露出來的人。
“不是同一個人。紋身對不上。”陳峰說,“但這個特徵太像了,右手藏在口袋裡,用左手交易。”
“馮家的標記。”蕭戰說,“馮遠征在獄中交代過,馮家有一支旁系在德國,戰後就搬過去了。改姓馮格爾,德語化的中國姓。他們專門收集流落在歐洲的文物。骷髏會當年在歐洲的線人,有一半是馮格爾家族提供的。如果是馮格爾家的人買走了石板,現在應該在去德國的路上。”
納賽爾馬上又打了一個電話,打給阿里博士。結束通話後說博士會馬上聯絡希臘文物局和國際刑警雅典辦事處,看看能不能在機場或港口攔截。但雅典的機場每天出境幾萬人,一塊用泡沫紙包著的舊石板過安檢,安檢員只會以為是大理石紀念品。蕭戰沉思片刻,說去德國。陳峰問哪個城市,蕭戰說馮遠征的通訊記錄裡有一個慕尼黑的號碼,唐先生查過,那個號碼屬於一家叫“巴伐利亞古董鑑定中心”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卡爾·馮格爾。石板十有八九會被送到那裡。
三人當天晚上搭乘航班飛往慕尼黑。飛機上納賽爾把兩張拓片攤在小桌板上,又看了一遍,然後問蕭戰一個問題:“守宮前輩當年是怎麼把石板從埃及帶到希臘的?”
“走過去的。”
納賽爾沉默了一會兒,把拓片收起來。“他是怎麼做到的?一個人,沒有飛機,沒有火車,沒有GPS,走遍全球,找到七件火種,藏在七個地方。兩千多年後,我們拿著衛星地圖和資料庫都追不上他。”
“他走了一輩子。”蕭戰說,“我們才走了幾年。”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守宮前輩揹著行囊,在沙漠裡留下長長一串腳印的畫面。他走到埃及找到了七塊石板,取了其中一塊作為證據,繼續往西走。石板太重,不能隨身帶著,藏在了希臘。兩千多年後,石板被人從跳蚤市場的角落裡翻出來,當商品賣給了馮家的人。守宮前輩留了兩千年的東西,差點毀在一個花盆底下。
飛機降落在慕尼黑的時候天剛亮。納賽爾在機場查了“巴伐利亞古董鑑定中心”的地址,在慕尼黑老城區一條石板路上。三人打車過去,那家公司門面很小,櫥窗裡擺著幾件青銅器和瓷器。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用德文寫著“因盤點暫停營業”。
“盤點。”蕭戰推了一下門,鎖著的。他繞到後巷,從窗戶往裡看,裡面有人在搬東西,木箱封得嚴嚴實實,正在往一輛貨車上裝。搬東西的人裡有一個高個子金髮年輕人,左手手背上紋著一朵黑色的花。
“就是那個。”蕭戰對陳峰說。
陳峰一腳踹開後門。金髮年輕人轉過身來,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不是假肢,是一把槍。但他右手抽出來之後槍在手裡晃了一下,沒有握穩,因為他的右手沒有拇指。蕭戰一把奪過槍,把他按在牆上。
“石板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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