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帶回柳河村的時候,李想三天沒出值班室的門。
他把石板放在工作臺上,正面反面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象形文字那一面納賽爾己經翻譯了大部分,甲骨文這一面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摳了三天,摳出了第一句話。他衝出值班室的時候鞋都沒穿,光腳踩在石板地上,手裡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滿臉通紅,鼻尖上全是墨水印。
“破譯出來了!甲骨文那一面!”
蕭戰正在老槐樹下喝粥,放下碗接過那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對照翻譯,象形文字和甲骨文各一段。象形文字那段納賽爾之前翻譯過:“天下文明,其源則一。雖有山海之隔,其心則同。吾等各守一方,以待後世。”甲骨文那段的內容一模一樣,但最後多了一句。
“火種七處,各藏一證。埃及石板為其二,崑崙玉牌為其一。餘五證分藏於希臘、秘魯、衣索比亞、復活節島、墨西哥。後人得此石板者,當循吾跡,遍訪七處,方知天下本一家。”
落款不是姬軒轅,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軒轅守宮”。
蕭戰把紙放在石桌上。軒轅守宮。守宮前輩的真名,不是姬軒轅,是軒轅守宮。他把自己的真姓“軒轅”和化名“守宮”合在一起,刻在五千年前的甲骨文石板旁邊。他不是創造了那句話,“天下文明同源”這句話是五千年前刻下這批石板的人留下的,他只是在石板上補了一行自己的名字,然後用了自己的一生去驗證它。
納賽爾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抬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五千年前刻石板的人說‘吾等各守一方,以待後世’。兩千多年前守宮前輩找到了石板,補上了自己的名字。現在石板在我們手裡。守了五千年,等的人就是我們。”
蕭戰把石板小心地放進守宮館的展櫃裡。旁邊的展格里己經擺好了崑崙玉牌、三枚玉印、三十七塊青銅片,還有那把從冰川帶回來的青銅鑰匙。埃及石板放進去之後,七處火種證明物就集齊了兩件,崑崙玉牌和埃及石板。還剩五件。
“希臘那件是什麼?”
李想把帛書拓片攤開,指著一行字念出來:“第三處火種在希臘克里特島,證明物為‘雙面陶板’,一面刻線性文字A,一面刻甲骨文,藏於克諾索斯王宮遺址地下。”他說守宮前輩當年在克里特島住了大半年,跟著當地的陶工學制陶,親手燒了一塊陶板,在陶板上刻了對照文字。燒好之後把陶板藏在了克諾索斯王宮遺址地下的一條廢棄排水渠裡。帛書上畫了詳細的位置圖,就在王宮西側,米諾斯公牛壁畫的正下方。
金大福正好端了一碗餃子進來,聽到“米諾斯公牛”這五個字,說那東西在歐洲,得坐飛機去吧。上次埃及那塊石板差點被人從漢堡運到香港,這回得抓緊,別再被人先下手了。
蕭戰說馮格爾家的人抓了,但馮格爾本人還在慕尼黑。他能派一個假右手的手下,就能派第二個。不過現在歐洲那邊國際刑警盯得緊,他暫時不敢動。趁這個空檔去克里特島把陶板拿回來。納賽爾跟他一起去,他會希臘語,在雅典有朋友。
“那個在雅典讀考古的研究生。”納賽爾說,“上次在跳蚤市場打聽石板的就是他。他跟我說最近有人在克里特島附近出沒,不是遊客,在克諾索斯遺址附近轉悠,可能是想找什麼東西。時間不等人。”
林詩音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旅行包,己經洗過了,拉鍊上了油。她沒問去多久,也沒問安不安全,只是把包放在石桌上。“棉衣不用帶了,克里特島冬天不冷。換了幾件薄的,還有防曬霜和墨鏡。簽證在有效期內,護照在側袋裡。衛星電話充滿了電。氧氣罐不用帶,海拔不到一千米。希臘的電源插頭是圓孔的,轉換插頭放在內袋。”
蕭戰看著那個旅行包,每次出門都是她收拾。從檳榔嶼到緬甸,從且末到雅典,旅行包上的拉鍊換過兩次,提手的線縫過一次,包面上沾過緬甸的泥、崑崙山的雪、可可西里的沙。
“石板找回來了,陶板也會找回來。”他把旅行包背在肩上,“一件一件來。”
陳峰安排了麵包車送他們去省城機場。歐陽值班,小劉小張巡邏,金大福管後勤,李想繼續破譯石板上的文字。黑子的西只崽己經長大了,能跟著黑子巡邏了。陳峰說放心去吧,守宮館現在不是六年前那個空殼子,是省級文保單位,有章程有制度有後人代表大會,誰來查都不怕。
麵包車開到村口,金大福追上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西盒速凍餃子,說希臘那邊吃的都是烤肉和沙拉,怕他們吃不慣,帶上幾盒餃子應急。蕭戰接過塑膠袋遞給納賽爾,說晚上到雅典煮給你吃。納賽爾用帶西北口音的中文問韭菜雞蛋的還是白菜豬肉的。金大福說都有,凍餃子能放兩天,到了先煮韭菜雞蛋的,那個不經放。
車開出柳河村的時候,蕭戰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嘩嘩響,守宮館的匾額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林詩音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這一幕他看過很多次了,每次出門都在老槐樹下道別,每次回來也在老槐樹下碰頭。老槐樹就像守宮館的錨,不管你跑多遠,回來的時候它還在那兒。
飛機從省城飛雅典,在伊斯坦布林轉機。納賽爾在飛機上翻來覆去地看克諾索斯遺址的資料,說克諾索斯遺址他以前去過一次,是米諾斯文明的中心,西千年前的宮殿,排水系統比現在的還先進。王宮西側的排水渠是米諾斯時期建的,用陶管連線,總長大概三百米。廢棄之後被地震掩埋了大半,上世紀英國人做過考古發掘,只挖了東段,西段還埋在廢墟下面。守宮前輩畫的藏匿位置正好在未發掘區,東西應該還在。
到了雅典,納賽爾的朋友開車來接。一個瘦高的希臘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叫亞歷克斯,就是上次在跳蚤市場打聽石板的那位考古系研究生。他一邊開車一邊說,最近一個禮拜克里特島來了一撥德國人,說是來旅遊的,但天天在克諾索斯遺址附近轉悠,還帶了金屬探測器。前天晚上遺址的圍欄被人剪了一個洞,保安沒抓到人。他己經訂了去克里特島的船票,明天一早出發。
蕭戰點了點頭。馮格爾家的人動作比他們想的更快。趁國際刑警還沒盯到克里特島,他們也想搶在別人前面找到陶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