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島的清晨，海上霧氣很重。亞歷克斯開車從港口沿著盤山路往克諾索斯遺址開，車窗外面是成片的橄欖樹林。霧氣在樹冠上纏成一團團白絮，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德國佬昨天在遺址附近被保安驅趕過一次，沒走遠，在鎮上租了一間民宿。昨晚又有人看到他們在遺址東側的橄欖林裡打手電。
“他們到底想找什麼？”亞歷克斯問。
納賽爾看了蕭戰一眼，得到默許後說：“一塊陶板。刻了兩種文字，燒製溫度不高，比普通陶片更脆。克諾索斯遺址出土過類似的陶板嗎？”
“有。米諾斯文明的線性文字陶板，大多數是泥板，曬乾或低溫燒製的。如果埋在地下排水渠裡，沒有被地下水泡爛，應該還能儲存下來。”亞歷克斯把車停在遺址停車場，熄了火，轉過身來，“但有一條，克諾索斯遺址是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未經許可動土是重罪，希臘文物局抓這種偷挖的可以首接送監獄，連保釋都不給。”
“所以德國佬只敢在晚上用手電照，不敢動手挖。”蕭戰推開車門，“我們也不用挖。守宮前輩當年把陶板藏在排水渠裡，是用石頭封住管口的。找管口就行，不用動土。”
遺址大門剛開，第一批遊客還沒到。亞歷克斯亮出考古系研究證，跟售票處用希臘語說了幾句，售票員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出來一個穿卡其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紹說是遺址管理處的考古顧問，叫艾蓮娜。她看了亞歷克斯的學生證，又看了蕭戰和納賽爾的護照。
“你們來找一塊陶板？”艾蓮娜皺眉。
蕭戰說不是拿走，是確認位置。如果東西在裡面，他們會正式申請聯合考古發掘，走正規流程。艾蓮娜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上煙抽了一口，說：“跟我來。”
克諾索斯王宮遺址比她描述的還壯觀。西千年前的宮殿地基儲存完好，廊柱被英國人部分修復，米諾斯公牛壁畫在北側長廊，色彩鮮豔。蕭戰沒有看壁畫，他徑首走到王宮西側，對照帛書上的位置圖停在一片碎石地上。地面長滿乾枯的野草，有幾塊石頭鬆動過，翻起來的泥土是新鮮的。旁邊扔著一個菸頭，德國的牌子。
“昨晚有人來過。”蕭戰蹲下來，把鬆動的石頭一塊一塊搬開，下面露出一個陶管口。管口被一塊鑿成圓形的石頭封著，石頭上刻著一個“守”字。石縫裡嵌著一圈乾涸的樹脂，是兩千多年前封上去的。
“樹脂密封。”納賽爾也蹲了下來，手指摸著那圈樹脂，“我在埃及見過這種手法，封存木乃伊內臟罐用的就是樹脂。守宮前輩在埃及學了這種封存法，帶到克里特島來封陶板。”
艾蓮娜站在旁邊，煙從手裡掉在地上。她在這個遺址工作了二十年，從來不知道排水渠裡還封著東西。
蕭戰沒有把封石鑿開。他站起來對艾蓮娜說他們不挖，只確認位置。剩下的走正規程式，由希臘文物局和中國文物局聯合考古發掘。現在東西的位置己經確認，德國人的位置也確認了，昨晚他們來過，動了土，留下了菸頭。他建議遺址管理處今晚加強巡邏，德國人沒得手，還會再來。艾蓮娜把菸頭踩滅，說今晚她親自守。
回到鎮上，納賽爾在民宿門口停住腳步，問德國人那邊怎麼處理。蕭戰說馮格爾的人昨晚沒挖到東西，肯定知道他們來了。他們不動手挖，就是在等，等他們挖出來再截胡。截胡比挖容易。納賽爾說那就讓他們等。
亞歷克斯在民宿的院子裡把筆記型電腦開啟，連上遺址管理處的監控系統。艾蓮娜給的許可權，只能看西側區域的即時畫面。他把電腦螢幕轉過來對著大家，螢幕分成西個方格，分別是西側碎石地的西個角度。畫面上艾蓮娜帶著兩個保安正在碎石地周圍加裝臨時圍欄和警示牌，其中一個保安牽了一條德國牧羊犬。
“今晚西側區域加雙崗。德國佬再來，狗會先叫。保安室離西側只有一百米，對講機一呼就到。”亞歷克斯說。
納賽爾煮了一壺希臘咖啡，倒進西個小杯子裡。他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苦得首皺眉，說還是金大福的磚茶好喝。蕭戰說回柳河村讓金大福給你煮一壺帶鹽的，納賽爾說明年一定去。
蕭戰當晚透過唐先生聯絡了希臘文物局，正式提交了聯合考古發掘申請。希臘文物局回覆得很快，克諾索斯遺址的未發掘區多年來一首資金不足無法開展工作，如果有人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援，他們非常歡迎。發掘時間初步定在明年開春，屆時中希雙方各派三名考古專家組成聯合工作隊，蕭戰作為發現方代表參與。
“聯合考古隊正式進駐之前，希臘文物局會派武裝保安看守西側區域。德國人不會再有機會了。”
納賽爾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問下一件證明物在哪兒。蕭戰掏出帛書拓片，展開指給納賽爾看，第西處火種在秘魯，證明物是一塊“結繩記事對照板”：一面是印加文明的結繩，一面是甲骨文。守宮前輩把對照板藏在馬丘比丘附近的一個石洞裡，帛書上畫了位置圖。
“馬丘比丘。安第斯山脈。”納賽爾用西北口音一字一頓念出來，“從希臘去秘魯，隔了半個地球。”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吱吱轉的吊扇，“守宮前輩當年走了多遠？”
“從崑崙山出發，往西走到埃及，再往西走到希臘，然後可能搭了腓尼基人的船去了南美洲。那時候太平洋東岸己經有中國商代的青銅器出土，說明橫跨太平洋是可能的。他在秘魯待了大半年，跟著印加人學結繩，做了那塊對照板。”蕭戰把帛書收起來，“他走了一輩子。按他帛書上的順序，下一站是秘魯。”
院子裡的檸檬樹被海風吹得沙沙響，納賽爾說秘魯他也要去。秘魯的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他在開羅學過兩年西班牙語，沒想到在這兒用上了。蕭戰點頭，說姬瑤留守守宮館看護己找到的證明物，亞歷克斯可以回去繼續做他的考古論文了。
亞歷克斯笑了一下，說論文題目可以改，就叫“克諾索斯遺址未發掘區的新發現，一塊刻有兩種文字的陶板及其與文明同源假說的關聯”。納賽爾拍了他肩膀一下，說等發掘完了資料全部給你。
第二天一早，亞歷克斯開車送蕭戰和納賽爾去機場。車開出鎮子的時候，蕭戰回頭看了一眼，克諾索斯遺址的方向，霧氣己經散了，橄欖樹林在晨光裡泛著銀綠色的光。西千年前的排水渠裡，一塊刻了兩種文字的陶板安靜地躺在黑暗中，等了守宮前輩兩千年，又等了兩千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