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鷹洞往西下山,印加古道的支線比上山的路更難走。羅莎的砍刀一路沒停過,藤蔓和倒塌的樹枝把古道封得嚴嚴實實。納賽爾的防水綁腿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但他沒吭聲,緊跟著蕭戰的手電光,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濘的石階上。
走了將近五個小時,天快亮的時候,山腳下出現了一片零星的燈火。聖特蕾莎。一個只有一條街的小鎮,街盡頭就是長途汽車站。說是汽車站,其實就是一個水泥站臺加一個鐵皮雨棚,雨棚下面停著一輛老舊的大巴,引擎己經發動了,排氣管吐著黑煙。這是今天唯一一班去利馬的車。
蕭戰衝進汽車站的時候,大巴正在關門。羅莎用西班牙語大喊了一聲“等一等”,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看見一個拿著砍刀的女人跑過來,愣了一下,把門重新打開了。
車上坐了不到二十個人,大部分是本地農民,帶著裝滿玉米和土豆的編織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高個子男人,金髮,戴眼鏡,左手手背上紋著一朵黑色的花。他看見蕭戰上車的那一刻,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但摸了個空,秘魯的長途汽車站有安檢,刀和槍都帶不上來。
“馮格爾。”蕭戰在他面前站定。
馮格爾抬起頭。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眼袋很重,嘴唇乾裂。他腿上放著一個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一個方形的硬物。他沒有試圖逃跑,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緊了一些。
“蕭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德國口音的中文,“你從克里特島追到馬丘比丘,就為了一塊破石板。”
“把石板給我。”蕭戰說。
馮格爾沒有動。他把帆布包的拉鍊拉開一角,露出裡面一塊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兩種符號,一面是印加結繩的紋理,一面是甲骨文。跟埃及那塊石板一樣,兩種文字並行排列,符號對照得嚴絲合縫。這是第西件證明物,確證印加文明和商代文明在三千年前有過交集。
“你知道這塊石板在黑市上值多少錢嗎?”馮格爾把拉鍊拉回去,“你們把它放在博物館的展櫃裡,一年門票收入不到一百萬。我把它賣給香港的拍賣行,至少三千萬歐元。中國人不是常說物盡其用嗎?這東西在我手裡,比在你手裡值錢。”
“這東西在你手裡是商品,在守宮館裡是證據。”蕭戰在他對面坐下,“商品賣掉就沒了。證據在,真相就在。你以為馮遠征是怎麼栽的?他就是把守宮會的遺物當成商品,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在慕尼黑的鑑定中心己經被查封了,你弟弟在慕尼黑被抓,你在克里特島僱的人也被遣返了。你現在一個人抱著這塊石板坐在秘魯的長途汽車上,三千萬歐元誰幫你賣?”
馮格爾沒有說話,窗外聖特蕾莎的最後一盞路燈滅了,天邊泛起了灰白色。
大巴忽然顛簸了一下,停了。司機用西班牙語罵了一句,下車檢查引擎。羅莎也跟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上車來,對蕭戰低聲說了一句。納賽爾翻譯的時候聲音有些發緊:“引擎故障,司機說修不好。今天走不了了。下一班車要等三天以後。這裡沒有手機訊號,衛星電話也沒帶,衛星電話在羅莎的揹包裡,揹包留在熱水鎮的皮卡上了。”
“那就在這裡等著。等三天,國際刑警的人就到了。”蕭戰靠在椅背上,看著馮格爾,“三天,你出不了聖特蕾莎。我也出不了。咱們可以坐在這兒聊三天。”
馮格爾扭頭看向窗外。天色越來越亮,聖特蕾莎的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一個賣烤玉米的女人推著車從車站門口經過,羅莎下車去買了幾根烤玉米上來,遞給蕭戰和納賽爾一人一根。納賽爾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但說比希臘的烤肉好吃。
蕭戰沒有吃玉米。他看著馮格爾說:“你留在神鷹洞裡的那個手下腿斷了,你知道嗎。”
馮格爾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以為你會回去接他。他在洞裡等了三天,靠壓縮餅乾和雨水撐到你下山。他跟我說,你是他老闆,你答應過他,事成之後,一人一半。跟你在克里特島僱的那兩個人一樣,跟你弟弟在慕尼黑做假肢生意時一樣。馮遠征當年也是這麼對手下的,吳坤也是這麼對手下的。你們馮家的人,用的都是同一套。”
“我不是馮遠征。”馮格爾的聲音沉下去。
“對。你不是馮遠征。但你走的路跟他一模一樣,把手下當棋子,把文物當商品,把自己的血脈當籌碼。你比馮遠征多走了一步,從慕尼黑走到克里特島又走到馬丘比丘,最後坐在一輛壞了的巴士上,抱著一塊賣不出去的石板。”
馮格爾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乾。“你說得對。我走不掉了。但石板還在我手裡。”他把帆布包往懷裡又抱緊了一些。
蕭戰沒有搶。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說:“這輛車上的時間還長。你不給,我不走。引擎修不好,誰都走不了。”
大巴司機鑽到車底下去修引擎,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音在車底叮叮噹噹。納賽爾吃完烤玉米,靠在座椅上睡著了。他太累了,從熱水鎮上山到神鷹洞八個小時,從神鷹洞下山到聖特蕾莎五個小時,一路沒歇過,紅景天含片的塑膠殼在他口袋裡嘩啦作響。羅莎沒有睡,她的砍刀靠在座位旁邊,眼睛一首盯著馮格爾,手始終放在刀柄上。
太陽昇起來了,安第斯山的晨光照進車窗。聖特蕾莎的街道上人多了起來,賣烤玉米的女人又推車經過了一趟,車站對面的小賣部開門了,門口擺出一筐橙子。
馮格爾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追這些石板嗎。”
蕭戰睜開眼。
“不是因為錢。至少不全是。”馮格爾把帆布包的拉鍊拉開,低頭看著裡面那塊灰色的石板,“我小時候聽我祖父說,馮家的祖上不姓馮。姓姬。跟你們一樣。三百年前姬家分了三支,一支守崑崙,一支走南洋,一支去了西域。我們這支去了西域,後來改姓了馮。我祖父說,我們祖上不是背叛者,是被拋棄的那一支。姬家三支分家的時候,南洋那支拿了青銅片,崑崙那支拿了玉印,西域那支只拿到了一本手抄本。什麼都沒有。”
“老K是西域那支的正宗後人。”蕭戰說,“孔繁林,敦煌人。他的手抄本是祖上傳下來的。馮遠征跟他是堂兄弟,改姓孔的是嫡系,改姓馮的是旁系。你祖上在西域的時候只是旁系,拿不到手抄本,只拿到一張地圖。後來馮遠征在明處搞生意,孔繁林在暗處守祖業。你在德國長大,從來沒見過孔繁林,只知道家族傳說。你追石板,是想證明給自己看,你們這支雖然改姓了,被遺忘了幾百年,但也是姬家的血脈。石板上的‘火種’不是金銀財寶,是文明同源的證據,誰先找到它,誰就是守宮前輩真正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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