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盤山公路上搖晃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納賽爾靠在座椅上睡得東倒西歪,頭一會兒歪到蕭戰肩膀上,一會兒撞到車窗玻璃。每次撞玻璃就醒一下,嘟囔一句阿拉伯語,又睡過去。秘魯對照板被他用雨衣裹了三層,緊緊抱在懷裡,像個抱著枕頭的孩子。
蕭戰沒有睡。他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馮格爾坐在後排,銬著手銬,不是警用銬子,是羅莎從揹包裡翻出來的一捆登山繩。她在林業局幹了二十年,綁過的偷獵者比派出所抓的都多,繩結打得又緊又巧,掙不開,但不會勒進肉裡。
到了利馬是深夜。大巴停在長途客運站的露天站臺上,羅莎提前用車站的公用電話聯絡了秘魯文化部。利馬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裡燈火通明,秘魯文物局的官員己經到了,兩個穿深藍制服的海關警察站在他們旁邊。羅莎上前交涉,把秘魯文化部的回函和蕭戰的護照一併遞過去。馮格爾被交給了秘魯警方,罪名是非法進入考古保護區、盜竊國家級文物、遺棄同夥致其重傷。
他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蕭戰一眼。“那塊石板我抱了三天,本來想帶回慕尼黑放在祖父的遺像前,告訴他我們馮家也找到了一件火種。”
蕭戰叫住了押送的警察,走到馮格爾面前。“你祖父叫什麼名字?”
“馮啟山。”
“好。等石板確證完畢,複製件上會寫,‘原件由守宮會第三支後人馮啟山之孫卡爾·馮格爾尋獲’。”
馮格爾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他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聲音。押送的警察扶著他的胳膊走出候機大廳,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利馬的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太平洋的鹹腥味。
秘魯文物局的官員當場對石板做了初步鑑定。一個戴白手套的技術員用放大鏡看了半天,抬頭用西班牙語說了幾句話。羅莎翻譯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印加結繩的編織手法是西元前一千紀早期的,甲骨文的刻法跟殷墟出土的早期陶文一致。三千年前有人從東亞帶著甲骨文到了安第斯山,跟印加人一起刻了這塊石板。這不是偽造的,誰也偽造不了三千年前的結繩紋理。”
納賽爾忽然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利馬機場的跑道在夜色中延伸向黑暗的太平洋,跑道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光暈。他站在那裡很久沒說話,公文包還抱在懷裡,秘魯對照板裹著雨衣塞在包裡,硌得胸口發疼。
蕭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埃及石板上的那句話,‘天下文明,其源則一。雖有山海之隔,其心則同。吾等各守一方,以待後世。’”納賽爾轉過身,眼眶微紅,“我們就是那個‘後世’。五千年前刻石板的人,等的是我們。兩千多年前守宮前輩走遍全球找到這些石板,等的也是我們。他為什麼不首接帶回守宮館?為什麼要把它們分別藏在七個地方?”
“因為他要證據鏈完整。”蕭戰說,“七件證明物,每一件都確證了不同文明之間的交集。埃及石板確證了古埃及和商代的聯絡,秘魯對照板確證了印加和商代的聯絡,克里特陶板確證了米諾斯和商代的聯絡。他把它們分別藏在七個地方,讓後人一件一件找到,每找到一件,證據鏈就完整一分。如果他全部帶回守宮館,後人只會看到一個結論。但他要後人看到過程,文明是怎麼在五千年裡一步一步走到一起的。”
納賽爾把公文包放在窗臺上。“下一件在哪兒?”
蕭戰掏出帛書拓片展開。秘魯文化部官員提供的檯燈正好照在帛書上,一行小字清晰可見:“第五處火種在衣索比亞,證明物為‘玄武岩石刻’,一面刻古實巴文明符號,一面刻金文,藏於阿克蘇姆古城遺址地下。”
“阿克蘇姆。衣索比亞。”納賽爾把地名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我在開羅大學學過古實巴文明的課程。阿克蘇姆在北非高原上,海拔兩千多米。那裡曾經是阿克蘇姆王國的首都,有方尖碑和古城遺址。玄武岩石刻如果藏在遺址地下,需要探地雷達才能定位。而且衣索比亞政局不穩定,邊境地區有武裝衝突。得先聯絡當地考古部門,確認安全才能進去。”
羅莎走過來,把秘魯文物局出具的石板確證報告影印件遞了一份給蕭戰,說原件留存在利馬,複製件可以帶回中國。蕭戰把報告摺好放進旅行包側袋,西件證明物確證完畢,崑崙玉牌、埃及石板、秘魯對照板、克里特陶板。克里特陶板的正式發掘要等明年開春聯合考古隊進駐,但位置己經確認,東西在排水渠裡封存完好,不會跑。剩下三件在衣索比亞、復活節島和墨西哥,一步一步來。
納賽爾重新把公文包挎在肩上。“衣索比亞我要去。我在開羅長大,會說阿姆哈拉語,衣索比亞的官方語言之一。阿克蘇姆古城我雖然沒去過,但我認識亞的斯亞貝巴大學的一個教授,他專門研究古實巴文明。我現在就給他寫信。”
他坐到候機廳的塑膠座椅上,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型電腦開始敲郵件。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眼窩更深了,但眼睛很亮。
蕭戰用衛星電話撥通了守宮館。接電話的是金大福,說都什麼時候了打電話。蕭戰說秘魯的石板找到了,人沒事,東西真品。金大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鍋鏟的聲音停了,然後說等你們回來,餃子現包。蕭戰說下一站衣索比亞,金大福說那個地方在非洲,聽說海拔高,氧氣少,他明天去鎮上再買幾盒紅景天寄過去。蕭戰說不用寄,羅莎己經備好了。
他把電話掛了。利馬機場的廣播響起,飛往亞的斯亞貝巴的航班將於凌晨三點起飛,經停聖保羅,全程約十八個小時。羅莎把三張機票放在蕭戰手裡,說她不去了,秘魯這邊的考古後續需要她盯著,神鷹洞裡的赭石壁畫也需要緊急保護。蕭戰謝過她,她笑了一下,用中文說了一聲再見。這兩個字練了三天,語調平平的,但很認真。
納賽爾合上筆記型電腦走過來,說到阿克蘇姆古城的聯絡人己經回郵件了,對方聽到玄武岩石刻的線索非常興奮,說近年來阿克蘇姆遺址附近確實發現過類似的玄武岩碎片,但完整刻有兩種文字的石刻從未出土過。守宮前輩藏的那塊如果完好無損,將是阿克蘇姆文明研究史上最大的發現。
蕭戰把旅行包背在肩上。登機口開始檢票,納賽爾抱著公文包排在隊伍裡,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利馬的夜色中太平洋漆黑一片,但安第斯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光,像是守宮前輩當年離開秘魯時回頭看到的最後一眼。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