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漸漸移過共享廚房的窗臺，落在那排密密麻麻的調料瓶上，給冰冷的瓶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法醫和技術隊的最終勘驗結果，終於送到了秦屹手裡，季柏舟連忙接過，迫不及待地翻開，輕聲念給秦屹聽：“秦屹，法醫說，毒只在蠔油瓶口內側一圈，瓶內的蠔油本體沒有毒，其他調料瓶也都沒有檢測出毒物。死者是擠壓蠔油時，毒隨著醬汁一起入口，瞬間毒發身亡的，和你之前判斷的一模一樣。”
季柏舟瞬間瞪大眼睛，恍然大悟，語氣裡帶著幾分震驚：“只抹在瓶口內側？那根本不用特意靠近灶臺，也不用刻意避開別人，只要趁人不注意，伸手拿起瓶子，快速抹一圈毒，再放回去，一秒鐘就夠了！誰都不會懷疑，因為這個動作太自然了！”
秦屹抬眼，目光穿過空曠的廚房，落在那個一首縮在角落、默默攥著抹布、依舊低著頭的身影上，指令清晰，沒有絲毫含糊：“柏舟，把陳姐帶過來。”
保潔陳姐被帶到調料架前時，腿己經在輕輕發抖了。她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保潔服，手上依舊戴著那雙破舊的橡膠手套，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顫抖，彷彿要把自己藏進地板縫裡，不敢看秦屹，也不敢看那排調料瓶，更不敢看那瓶致命的蠔油。
秦屹沒有吼她，沒有逼她，只是走到那瓶蠔油麵前，指著瓶子，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戳穿，他擅長的心理攻勢，在這一刻悄然展開：“陳姐，你每天都在這裡打掃衛生，擦桌子、擦灶臺、擦調料架，這是你的工作，對不對？所有人都覺得，你只是個掃地、擦灰、不敢說話、可以被隨意踐踏的保潔，沒人會多看你一眼，沒人會在意你在做什麼，也沒人會懷疑你。”
他頓了頓，看著陳姐顫抖的肩膀，繼續說：“高磊經常罵你、羞辱你、故意把油倒在地上讓你擦，他把你開除，讓你連飯都吃不上，讓你活得毫無尊嚴。你恨他，恨到骨子裡，恨他不讓你好好活下去，恨他把你逼到了絕路，對不對？”
陳姐的嘴唇發白，聲音發顫，眼淚悄悄從眼角掉了下來，滴在地板上，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恨……我恨他……可我沒下毒……我真的沒下毒……”
“毒不在瓶裡，只在瓶口內側。”秦屹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平靜，卻緩緩道出了最關鍵的真相，“只有每天擦調料架的人，才能自然地拿起瓶子、翻轉瓶口、用抹布或者手套，快速抹上一圈毒。別人看見，也只會以為你在打掃衛生，只會以為你在擦瓶子上的油漬，沒人會懷疑你，沒人會多看你一眼——因為你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彷彿你根本就不存在。”
季柏舟在一旁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拿起筆記本，快速記錄著，輕聲補充道：“對啊！保潔擦瓶子是天經地義的事，誰會懷疑一個低頭擦瓶子的保潔？誰會想到，你會藉著打掃衛生的名義，在瓶口抹毒？”
秦屹繼續說，每一句話都精準擊中陳姐的心理防線，沒有多餘的壓迫，卻讓她無法隱瞞，無法逃避：“你知道高磊每天幾點首播，知道他每次做菜都只用這一瓶蠔油，知道他一定會擠得很用力，知道他一定會親口嘗自己做的菜。你趁著打掃衛生的機會，拿起這瓶蠔油，在瓶口內側抹上毒，然後擦乾淨自己的手，退到一邊，繼續擦桌子，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你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拿起瓶子，看著他擠醬，看著他把醬放進菜裡，看著他嚐了一口，看著他倒下去。你全程都在看著，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對不對？”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陳姐所有的偽裝。她猛地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哭聲壓抑又絕望，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該死……他該死啊……我男人走得早，我就靠這份保潔的工作活命，我沒文化，沒本事，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他偏偏不讓我活……”
“他當眾罵我，說我是賤命，說我死了都沒人管；他故意把油倒在地上，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故意刁難我；他把我開除，讓我連飯都吃不上，我求過他，我說我錯了，我以後好好幹活，可他還是嘲諷我，還是欺負我……”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怯懦，只剩下被逼到絕路的狠戾與絕望：“我沒文化，我不懂什麼大仇大恨，我也不懂什麼法律，我就知道——他不讓我活，我也不能讓他再欺負任何人！我就抹了一圈毒，我就想讓他閉嘴，我就想讓他再也不能欺負我，再也不能欺負別人……”
“你知道會死人嗎？”秦屹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客觀的詢問，眼神里帶著一絲悲憫。
陳姐哭得渾身發抖，用力點了點頭，眼淚不停地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會死人……可我己經沒路走了，他把我逼到了絕路，我只能這麼做……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警員上前，冰冷的手銬輕輕戴在了陳姐的手腕上。她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瓶致命的蠔油，眼淚掉在瓶身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她的臉上，沒有解脫，只有深深的絕望與悔恨——她以為殺了高磊，就能擺脫被欺負的命運，卻沒想到，自己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季柏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手裡的筆記本還停留在最後一行，語氣裡滿是感慨與敬佩：“誰能想到……最不起眼、最老實、最沒人多看一眼的保潔陳姐，居然是用最簡單、最隱蔽的手法，完成這場精準毒殺的人。秦屹，你怎麼知道是她？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她。”
秦屹站在那排共用調料架前，陽光照在油膩的瓶身上，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完美契合他洞察人性的特點，也藏著阿加莎式的人性悲憫：“共享廚房，共享調料，共享灶臺，卻不共享人心。有人被搶了配方，有人被毀了事業，有人被坑到家破人亡，有人被踩得活不下去。但最後動手的，從來不是喊得最響、恨意最外露的那個。是最被輕視、最被忽略、最被當成空氣的那一個——他們的恨意，沒有掛在臉上，沒有說在嘴裡，而是藏在日復一日的隱忍裡，藏在每一次彎腰低頭的委屈裡，一旦被徹底逼到絕路，就會化作最鋒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向那個傷害他們的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卻依舊保持著冷靜：“你可以看不起別人的處境，可以不尊重別人的職業，但你不能踐踏別人的尊嚴。高磊到死都不會明白，他罵的不是一個不起眼的保潔，他不是在踐踏一個人的尊嚴，而是在把自己的命，送到了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警戒線漸漸撤下，共享廚房裡，漸漸又有了灶臺的噼啪聲，有了飯菜的香氣，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只是少了一個囂張的聲音，多了一段關於恨意與救贖的嘆息。
季柏舟收拾好筆記本，快步跟上秦屹的腳步，輕聲問：“秦屹，下一個案子，我們去哪裡？”
秦屹拉開車門，望向這座永遠飄著煙火與人情的城市，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語氣從容而堅定：“走。只要還有藏在日常裡的殺意，只要還有被忽略的人心，就還有我們要破的案，還有我們要找的真相。”
車窗外，陽光正好，人間煙火依舊。只是這座城市裡，總有一些陰暗的角落，總有一些未被察覺的恨意，總有一些藏在細節裡的真相，等著秦屹與季柏舟，一一勘破，一一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