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六阿哥永琰,行事截然相反。
承乾宮門前不是沒有命婦登門,卻都被青梔擋在門外。
永琰每日天未亮便入宮理政,身著素色朝服,立於軍機處最偏僻的案前。
他手中只有三本旁人棄之不顧的卷宗——天下糧餉總賬、南北河道修繕、八旗宗室名冊。
賬目繁瑣枯燥,密密麻麻寫滿潦草小字;河道案卷堆積如山,滿是地方水患、農田損毀的稟報;宗室名冊更是錯綜複雜,牽扯八旗姻親、閒散勳貴。
滿朝文武皆笑六阿哥木訥愚鈍,空有聰慧之名,卻不懂朝堂圓滑,白白放棄大好權勢,甘願埋首於一堆無用廢紙之中。
唯有永琰自己心知,最骯髒的貪腐藏在糧餉裡,最穩固的人脈藏在吏治裡,最深層的宗親脈絡藏在名冊裡。
燭火徹夜通明,少年執筆伏案,字跡工整沉穩,一筆一劃剔除賬中虛耗,標記貪腐官吏,梳理河道漏洞,釐清宗親姻親。
他從不與人爭辯,從不攀附權貴,遇大事只靜靜垂眸思索,呈上的奏摺條理清晰、毫無紕漏。
不爭不搶,不顯不露,反倒讓倦怠多疑的弘曆放下了所有戒備。
乾清宮御案之上,堆著兩份截然不同的皇子奏摺。
永璜的奏摺筆墨張揚,行文浮誇,通篇皆是粉飾太平、誇耀功績之語,順帶隱晦提及鹽稅緊缺,請求追加銀兩。
永琰的奏摺簡潔質樸,白紙黑字羅列糧餉虧空、河道隱患,字字誠懇,不求功名,不請賞賜,只言願為父皇分憂。
弘曆斜倚在軟榻之上,面色泛著久病的虛浮潮紅,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輕顫。
他隨意翻閱兩本奏摺,眼底掠過一絲晦暗難辨的深思。
一旁侍立的李玉低垂眉眼,餘光將帝王神色盡收眼底。
弘曆看透了永璜的浮躁貪婪,卻依舊不願敲打懲戒;看清了永琰的沉穩恭順,卻依舊心存猜忌試探。
這便是帝王,生性涼薄多疑,永遠不信人心純粹。
“永璜還是太過心急了,眼底只看得見銀錢權勢,富察氏教出來的孩子,終究脫不開功利淺薄的根性。”
從永璜同富察氏接近的那一刻起,這個兒子就被他放棄了。
至於永琰......
弘曆竟在他的奏摺上看見了先帝的影子。
“永琰......”他低聲喃喃,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警惕。
帝王向來偏愛可控的愚鈍,忌憚無解的深沉。
永璜的貪妄擺在明處,是可以隨意拿捏、制衡、捨棄的棋子;可永琰恭順謙卑,根本找不到錯處,就像是一張毫無破綻的白紙,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