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說到這裡,本來己經準備收住了。
該擺的事實都擺出來了,該算的賬也算過了,接下來該給帕穆特一點消化的時間。
但他看著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個頭髮灰白、身形瘦削的老人,心裡有一句話翻了幾翻,最後還是覺得,既然來都來了,那就說透吧。
他看了帕穆特一眼,這一次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然後緩慢地開了口。
“還有一句,是我忍不住想要說的。”
顧城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帕穆特聊一件完全私人的事情,跟商業談判的節奏刻意拉開了距離。
“據我瞭解,您現在也六十多歲了。在這個年紀,不管是體力還是精力,應該說都己經不在巔峰了。這是自然規律,誰也逃不掉。”
他停了一拍,讓這句話的重量自己往下沉一沉,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對於您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手上時時刻刻握著一個風險這麼大的資產,真的有必要嗎?”
“每一天睜眼都要盯著票房預售資料,每一通電話都可能是銀行那邊打來的,每一個市場波動都在牽動著您手裡那些IP的命運。這種日子,說實話,年輕人都未必扛得住。”
顧城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語調裡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誠懇的平靜。
“我們中國有句話,叫‘蓋棺定論’。意思是,一個人一輩子到底怎麼樣,要等到棺材板蓋上的那一刻,才好下結論。您這個年紀,說句實在話,距離蓋棺定論也差不了多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冒犯的意思,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從來不會當面說出口的事實。
“如果《鋼鐵俠》票房大敗的話,您這一生的心血,可能就要付之東流了。”
“到那個時候,別人提起您艾克·帕穆特的名字,不一定會想起您把漫威從破產邊緣拉回來的那些年,不會想起您在九十年代把公司一點點做起來的那些事。”
“他們只會記得一件事,就是您親手把漫威押在了一部電影上,然後輸了,您是一個失敗者。”
顧城把話停在這裡,沒有繼續往下加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老式掛鐘在走。
帕穆特坐在辦公桌後面,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巴張開了一條縫,但那個詞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想說“這不一樣”,想說“我有信心”,想說“你不瞭解漫威”,想說很多他平時能在任何談判對手面前面不改色說出來的硬話。
但這一次,他發現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推不出去。
不是因為顧城的辯論技巧有多高明,而是因為顧城說的每一句,恰恰都是他最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自己腦子裡轉過的念頭。
年齡,精力,賭注,一生的成敗。
這些東西他不是沒想過,他只是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想過。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有兩三分鐘。
兩分鐘放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談判桌上,這己經是一段長得讓人不自在的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