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鮑德溫輕聲問。
他的聲音很小,沒什麼力氣,聽起很柔和。
“瑪——萊婭。”
國王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串有些混亂的名字,“瑪萊婭?”
什麼馬來呀?濃濃尷尬得輕咳了聲:“不是的,大人。我本來叫瑪麗亞,有位女士幫我改了名,萊婭。”
鮑德溫聽得很清楚,她的聲音不大,講話清晰有條理,不像大多數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人那樣語無倫次。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裡沒有恐懼,他微微彎了眼。
“因為那位女士也叫瑪麗亞,她給你換名字的事只是暫時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濃濃覺得他的語氣像在對一個不小心闖進花園的客人說話,而不是對一個從河溝裡撿來的難民。
“我不介意的,萊婭也挺好聽的。”
“上前來吧。”
濃濃從帳篷入口那片昏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油燈的光圈。燈先是照到她的膝蓋,然後是她系在腰間的粗布圍裙,最後是那張臉。鮑德溫微微抬起的睫毛,在那一瞬間定住了。
法蘭克,阿拉伯,貝都因,亞美尼亞,埃及……各種族群在耶路撒冷王國交匯通婚繁衍,己經好幾代了。他見過混血的孩子。耶路撒冷的集市上到處都是,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像她這樣——
藍色的眼睛嵌在尼羅河色的肌膚上,肌膚的深色襯得那雙寶石藍的眼睛越發清澈湛藍,眼睛的藍又反過來讓那身肌膚顯得更深。像一顆從冰雪之地運來的寶石,被安放在了沙漠的某個黃昏裡。
又像是夜晚的星星,天越黑,星越亮。
她蹲下去放托盤。
那個動作把他從短暫的失神里拽了回來。
鮑德溫垂下目光,重新落在羊皮紙上,炭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咕”的一聲,在安靜的帳篷裡,清清楚楚。
他指尖的炭筆頓住了。
濃濃低著頭往後退,“大人——”要撤退怎麼說?不管了,“大人,我去吃飯了。”
“留下。”
意識到自己有急切,鮑德溫端起葡萄酒,緩聲道:“吃吧,我不餓。”
他知道的。她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些人的目光會告訴她一切。
濃濃不跟他客氣,幾步上前在矮桌旁邊蹲下來,她要餓死了,一天一夜沒吃飯,餓得手都在抖。伸手撕了半塊麵餅,蘸著湯汁,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下去。
“晚上你就睡在那。”鮑德溫指了指帳簾的方向,就在他這個帳篷的角落,還有紗帳隔著。
濃濃點了點頭,不忘往嘴裡塞食物,“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回去睡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