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影,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昨天雖己消逝 分別難相逢……”
路邊一家雜貨店的收音機放到最大音量,歌聲從窗戶裡湧出來,追著路上的人跑。一個個經過的人,嘴裡也不自覺跟著哼唱起來,有的小聲,有的跑調,但都哼得理首氣壯。
今年春晚李谷一這首被批為“靡靡之音”的黃色歌曲《鄉戀》解禁了,大街小巷都在放著。大家都很叛逆,之前都不敢唱,現在都光明正大在路上唱了。一個推腳踏車的中年男人過去,嘴裡也溜出一句“你的身影”,拐進衚衕口了,尾音還飄在風裡。
濃濃就是在這一片歌聲中,跟著一個兵哥哥去了公交車站。
鐵路穿著軍裝走在前面,左手提著一個帆布行李包,右手拎著一個裝了吃食的網兜,走兩步回頭看一眼。他停一下,濃濃也跟著停一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首《鄉戀》的距離。
“回去吧。”
濃濃裝作沒聽見,這個鳥人忘記她那麼多次,她得報復,讓他惦記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她。
鐵路無奈只能走到站牌前,她就排到他後面,像買年貨時那樣。他乾脆轉過身面對她,兩隻手提著東西,下巴朝她一點:“你要跟著我到雲南去?”
濃濃沒忍住,眼睛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但他看到了,嘴角跟著勾起,“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認真聽著。”
“嗯?”
她歪著頭,天真爛漫的模樣。鐵路緩緩收斂了笑意,沉聲道:“不要出省,不要一個人出門,不去人多,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記住了。”
能說的他都說了,不能說的,他眼裡都寫著。濃濃擰緊了眉頭,覺得奇怪,這男人不會是變態控制狂吧?
遠處公交車的引擎聲就在這時傳過來,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
“我走了,你一定要記得我說的話。”
濃濃沉默著,不知道該回什麼。鐵路也沒發現,只是上車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補了一句:“記得給我寫信。”
車門關上了。
濃濃站在原地,看著開向火車站的公交車慢慢開遠,拐過路口,不見了。
沒有紅著眼的分別,也沒有難捨難分的眼神,只有他幾個不的命令。
這算什麼啊?
不給他寫信了!
北京站正在進行改擴建工程,站臺上到處是腳手架和臨時圍擋,人流在窄小的通道里擠來擠去。他幾乎是被人流推著進到候車室,好不容易走到能停下來喘氣的地方,他第一時間檢查兩手的東西,都沒破。
但火車站的亂,不是小偷多而己。是鐵路這個穿軍裝的人也會緊張的程度。
他目光掃過大廳。
人潮裡,最多的就是返鄉探親的支邊職工和下鄉知青。和他這幾天在路上看到那些返鄉的知青們一樣,讓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這些人被耽誤了十年,被扔到邊疆又扔回來,沒有工作房子和未來。
他們中的很多人,精神狀態確實不對勁。一個兩個還能理解,但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那些眼神,他在戰爭中看到過。
有的像中了槍等死時那樣茫然空洞,有的像越南兵那樣,帶著恨,他從準星裡看到過,而那種恨是會開槍的。
5月17日,距離高考還有59天,距離鐵路離開己經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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