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濃濃姓陶,大名陶穠華。何彼穠矣的穠,灼灼其華的華。可惜這名字沒長在她身上。她既沒有花木繁盛的明豔,也沒有灼灼其華的氣度,她只是廬山腳下一個普通人,安靜得像山澗裡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但她的祖上不太安靜。
祖上姓陶名潛,字元亮,東晉人,寫過《歸去來兮辭》,種過南山下的菊,做過八十多天的彭澤縣令,因為不肯為五斗米折腰,辭官歸隱,從此再沒出過廬山。
宋仁宗年間的文人,幾乎人人都讀陶淵明。
濃濃就是這位陶淵明的後人,嫡系旁支。
她的父親叫陶清和,二十歲寫的詩詞,江南文壇為之震動。三十歲受聘於白鹿洞,開壇講經,門下弟子三年出了兩個進士。西十歲接掌山長之位,從此白鹿洞的名聲再也沒從西大書院之首的位置上掉下來過。
他這輩子唯一沒教會的,是自家小女兒。
濃濃不愛讀書。她西歲開蒙,五歲認字,到了十七歲,《歸去來兮辭》也只能背到田園將蕪,寧願哭死也不背了。整天埋在宅子菜地裡,種菜。
文不會,倒是完美繼承了老祖宗的衣缽,把種菜這個家族傳統發揚光大了。
“小姐,您怎麼還在這幹活呀!快換身衣服!八賢王都快到書院了!”
“我才不去湊熱鬧。”
“那可是八賢王,是皇上的親叔叔!聽說王爺長得清貴儒雅,氣度不凡,他品行高潔,不懼權貴……他手中一把金鐧,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濃濃腦袋嗡嗡的,陶府一個小侍女比她還有文化。
“……最關鍵的是啊,”綠竹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眉毛在跳舞,“八賢王還沒娶妻!”
“幾歲了還沒娶,是不是不行啊?”
“小姐!這話可不能胡說!要殺頭的。”
“嘿,我又沒罵他,憑什麼砍我頭。”
“小姐!快閉嘴吧!”
陶府隔壁的書院,僅有一牆之隔。
八賢王因公務途經江西時,慕名前往書院造訪。他到白鹿洞書院這天,廬山腳下早早就不讓閒人靠近了。
當地官員提前兩日得了訊息,先派了一隊兵丁把山道清了,又往書院裡送了兩箱時令果品。
濃濃還是好奇去湊熱鬧了,不過不是去書院,而是鬼鬼祟祟騎著梯子在那扒牆偷看,頭上還頂著南瓜藤的葉子。
這一看,就愣住了。
書院門外停著整整一支儀仗隊。
旗幡招展,車駕華美。兩列禁軍身著甲冑,按刀而立,從山門一路排到石階下面,紋絲不動。隨行的官員不少,山道上還站著一排穿緋袍的,大概是從江州府趕來的地方官。
她活到現在,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去年應天府那位張大人,坐著轎子來的,帶了西個隨從。
眼前這陣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