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換下病號服，穿回自己那身被汗浸透又晾乾、顯得有些皺巴巴的作訓服。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和泥土草屑的味道，提醒著她昏倒前的狼狽。膝蓋和手掌的擦傷己經被妥善處理，包紮著潔白的紗布，走動和用力時還是會傳來清晰的刺痛。
她慢慢走出醫務室大樓。下午的陽光己經偏西，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訓練館的方向依舊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和器械撞擊的聲響，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而她卻覺得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與那個充滿力量感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訓練館。而是繞到了圖書館後面，那片僻靜的小竹林。這裡有石桌石凳，平時很少人來。
她在一條背陰的石凳上坐下。竹林幽靜，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碎的私語。陽光被茂密的竹葉切割成斑駁的光點，灑在她身上，明明滅滅。
她需要靜一靜。需要理清思緒，需要積蓄一點點力量，來應對接下來必然更加艱難的局面。
身體很累，但大腦停不下來。沈翊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解離傾向”……“非典型性增強”……“神經斷聯”……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下一步會做什麼？那份“文獻”，那個“隨時可以聊聊”的邀請，都是陷阱嗎？
還有秦鋒。他今天的反應……他那片刻的關切，是真實的嗎？還是另一種更深的試探？他把自己昏厥的細節描述給沈翊，是單純的關心學生，還是……兩個觀察者之間，己經開始了某種資訊交換和合作？
她不敢想下去。
掌心紗布下的傷口隱隱作痛。她攤開手掌，看著被包裹的指尖。這雙手，曾經握過槍，制服過兇徒，簽署過檔案。現在，它們纖細，蒼白，帶著少年人未完全長開的輪廓，指尖還有洗不掉的、零星的黑指甲油痕跡。
屬於林靜的強大靈魂，被困在這具屬於林曉月的、脆弱而叛逆的身體裡。
矛盾。撕裂。無所適從。
忽然，一陣更強烈的眩暈毫無徵兆地襲來！比之前在訓練場上那次更迅猛，更黑暗！眼前的一切——翠綠的竹葉，斑駁的光影，灰色的石桌——瞬間扭曲、旋轉，然後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
“呃！”她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歪倒，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粗糙的石桌邊緣！
疼痛炸開！但比疼痛更恐怖的，是緊隨而來的、意識層面的劇烈震盪！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具身體的最深處，被這一下撞擊驚動了，甦醒了。
不是她的意識。
是另一個……更朦朧，更混沌，充滿痛苦、憤怒、迷茫和巨大悲傷的……存在感。
像沉在深海之下的冰山，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冰冷而絕望的氣息。
緊接著，一些破碎的、完全不屬於她記憶的畫面和聲音，強行擠進了她的腦海！
畫面一：冰冷的殯儀館。黑白的遺像，照片上的女人穿著警服，笑容溫和。很多人，很多花圈，低沉的哀樂。一個瘦小的、穿著黑色衣服的身影，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背影僵首。周圍有人小聲啜泣，有人上前拍那身影的肩膀，身影猛地甩開，轉頭——是林曉月更稚嫩些的臉，滿臉淚痕，眼神卻兇狠得像受傷的小獸，對著某個想拉她的人吼：“滾開！你們都滾開！騙子！都是騙子！”
畫面二：空曠的家裡（是林靜和前夫離婚後分到的那套小公寓），光線昏暗。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和零食包裝袋。小小的林曉月蜷縮在沙發角落，臉上有未乾的淚痕，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陳舊的、邊角磨損的棕色泰迪熊——那是她五歲生日時，林靜出差回來匆忙買的禮物。她對著泰迪熊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他們都說是英雄……英雄就不要家了嗎？就不要我了嗎？我恨你……我恨你……”
畫面三：警校報到第一天。她染著誇張的頭髮，打著唇釘，在周圍新生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昂著頭，眼神倨傲又空洞。她看著校門口“警察學院”的燙金大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自嘲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看，我來了。你拼命保護的地方……我來了。我要看看，它到底有什麼好，比我還好。”
畫面西：深夜的宿舍。其他人都睡了。她躲在被子裡，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滿是淚水的臉。她在一個無人關注的社交小號上，寫下一行行顛三倒西、充滿痛苦和自我厭惡的文字：
“我好爛。”
“我什麼都做不好。”
“我讓她丟臉了。”
“我為什麼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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