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館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變成了粘稠的膠水，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秦鋒站在二樓觀察走廊的陰影邊緣，應急燈幽綠的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讓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眼神，但那股子審視的、帶著沉沉壓力的氣場，卻像實質一樣籠罩下來。
林靜——不，林曉月——維持著那個側身戒備的姿勢，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又一下。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場館裡顯得有點響。
暴露了？
剛才那個瞬間的反應，太快，太利落，太不像一個普通警校生，更不像那個“林曉月”了。
冷汗，悄無聲息地從她後背滲出，瞬間冰溼了裡面的運動衫。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緩慢而清晰。她能聽到遠處不知哪個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水池裡的“嗒、嗒”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終於，秦鋒動了。
他沒有立刻下來，而是沿著觀察走廊又往前走了幾步，手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掃過她被汗水浸溼的額髮、通紅的臉頰，還有那微微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防禦姿態的手臂。
“凌晨一點五十三分，”秦鋒開口，聲音不高，帶著熬夜後的一點沙啞，在空曠的訓練館裡產生輕微的迴音，冷硬得像石頭砸在地面上，“自主體能加練。八百米預估成績，4分02秒左右。”
林靜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不僅看到了，還掐了時間。4分02秒，是她剛才最後衝刺時心裡估算的，壓著及格線的成績。他看得這麼準？
秦鋒說完，停頓了兩秒，似乎在等她的反應。見她只是沉默地站著，他也不再說話，轉身，沿著樓梯走了下來。硬底軍靴踩在金屬樓梯上，發出清晰、穩定、帶著某種節奏感的“哐、哐”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經上。
他走到場地中央，在距離她大概三米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讓她感到壓迫過度，又能讓他看清每一個細節。他手裡還拿著那個保溫杯，沒開啟，只是隨意地拎著。
“比白天快了二十六秒。”秦鋒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有進步。”
林靜沒吭聲，只是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肩背，垂下眼，做出一個“被教官抓到加練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腦子裡卻在飛速旋轉。他這是什麼意思？先肯定？不，秦鋒不是會輕易表揚的人，尤其對方是“林曉月”。
果然，秦鋒話鋒一轉：“但節奏是亂的。前半程為了擺樣子，呼吸和步伐完全不匹配，耗氧效率極低。最後衝刺全靠一口氣硬頂，對心臟負荷太大，得不償失。這不是訓練，是蠻幹。”
他的點評精準、冷酷，一針見血，首接點出了她剛才跑的時候，因為靈魂與身體不協調而導致的所有問題。他不是在誇她努力，是在指出她“努力”的方式是錯的，是外行的。
林靜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秦鋒的專業眼光，比她預想的還要毒辣。
“我……不太會跑。”她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運動和緊張有些低啞，她刻意讓聲音裡帶上一點被批評後的無措和沮喪，“就是……想著多練練。”
“看出來了。”秦鋒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她的手臂和肩膀上，“擺臂的姿勢，誰教你的？”
來了！
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擺臂姿勢！那是她多年訓練形成的個人習慣，肘部夾角、小臂擺動幅度、手腕的放鬆程度，都有細微的特點，尤其是在疲勞狀態下，更容易無意識地流露出來！剛才跑步時，她全神貫注控制身體，是不是又不自覺地……
“沒……沒人教。”她低著頭，避開他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自己瞎跑的，電視上看的。”
“電視上？”秦鋒重複了一遍，聽不出情緒。他又走近了一步，距離近得林靜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在她臉上、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她低垂的眼睛上。“電視上可教不出你剛才那個防守姿態的發力習慣。”
防守姿態！
林靜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新的冷汗。剛才他出現時，她那個本能的戒備側身！他連那個都注意到了？還看出了發力習慣？
“我……我就是隨便比劃一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茫然，甚至帶上點被嚇到的顫抖，“白天格鬥課看教官演示過，就……就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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