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不是拼命。練廢了，更麻煩。”他說完，轉身不再看她，開始將手靶掛回牆上的架子上。背影挺拔，肩背的肌肉線條在作訓背心下繃出凌厲的弧度。
林靜捏著手裡溼潤溫暖的毛巾，那陌生的柔軟觸感，和他那句彆扭的、硬邦邦的“提醒”，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緊繃到極致的心湖，漾開一絲極其微弱的、複雜的漣漪。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擦乾汗，換回自己的鞋，然後轉身，安靜地離開了訓練區。
走出隔音擋板，外面訓練館主館的喧囂瞬間湧來，有其他學生在練習，有器械撞擊的聲音，有教官的吼聲。嘈雜而富有生氣。
她獨自走向出口，夕陽的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她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很孤單。
疲憊如潮水般席捲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痠痛。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訓練中幾次險些失控的瞬間，是秦鋒最後那個深沉難辨的眼神，以及……那句“刻在骨頭裡”。
他懷疑的種子，非但沒有被一下午的“笨拙表演”打消，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肥沃的土壤，紮根，生長，向著更黑暗、更不可思議的方向蔓延。
因為他開始懷疑的，或許不是“她是不是林靜”，而是“她到底是什麼”。
……
晚自習，階梯教室。《犯罪心理畫像》選修課。
沈翊講課的聲音不高，清晰，平穩，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冷靜和邏輯美感。他今天講的是“應激狀態下的行為模式與人格投射”，用了很多案例，從連環殺手在壓力下的儀式性行為，到普通人在緊急關頭的本能選擇。
“人的意識可以構建複雜的偽裝，”沈翊站在講臺上，燈光在他無框眼鏡上反射出兩點白光，讓他看起來有些疏離，“但長期訓練形成的神經肌肉記憶，深層次的情緒反應通路，甚至思考問題時的預設路徑……這些往往會在意識來不及干預的瞬間，繞過所有偽裝，暴露出個體最真實的內在狀態。”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坐得滿滿當當的學生。林靜坐在中後排，低著頭，看似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們來看一個模擬案例。”沈翊切換了PPT。螢幕上出現一個簡化的室內平面圖，一些標註，和幾張模擬的現場照片。“這是一個入室盜竊現場，嫌疑人遺留下了幾個模糊的鞋印，翻動了臥室和書房，但客廳幾乎沒動。財物損失主要是臥室的現金和書房的一臺舊筆記型電腦。基於這些行為痕跡，我們可以嘗試推斷嫌疑人的哪些特徵？”
他開始提問，點了幾位同學回答。課堂氣氛還算活躍。
林靜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著案例。入室盜竊，選擇性翻動，目標明確現金和舊電腦（可能存有資料）……這更像是有預謀的、針對特定資訊的竊取，而非隨機財物盜竊。嫌疑人可能……
“林曉月同學。”
被點到名字的瞬間，林靜的心跳平穩如常。她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被提問時的認真和一點思索的神情。
“如果是你，基於這個案例，你會優先考慮推斷嫌疑人的哪方面特徵？”沈翊的問題很常規，是開放式的，沒有標準答案。
林靜鬆了口氣，結合剛才的思路和課堂內容，給出了一個清晰、有邏輯但絕不驚豔的回答：“可能會重點關注他翻動的順序和選擇的目標。先臥室（現金）後書房（電腦），而且客廳不動，說明目標明確，可能對戶主作息或財物存放有一定了解。拿舊電腦而不是更值錢的電子產品，可能電腦本身或裡面的資訊才是主要目標。這偏向於有預謀的、帶有資訊竊取目的的侵入，而不是單純求財。”
她的回答中規中矩，但邏輯清晰。沈翊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淡淡的、屬於教授的讚許表情：“很好，注意到了行為背後的目的性差異。請坐。”
林靜坐下，指尖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些。看來只是正常課堂提問。
然而，沈翊並沒有立刻開始講下一個知識點。他操作了一下電腦，切換了PPT。
下一張出現的，不再是模擬案例的圖表，而是一張真實的、區域性打了馬賽克的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室內的角落，地面、牆壁、甚至低矮的天花板夾角處，有大量噴濺、拋灑、滴落的深色汙跡。照片旁邊附有簡短的現場描述文字，同樣隱去了關鍵資訊，只描述了環境、大致位置和血跡形態的型別。
林靜的呼吸，在看清照片的剎那，幾不可聞地停滯了。
這張照片……雖然打了碼，雖然角度不完全一樣，雖然描述文字刻意模糊了細節……
但那血跡的噴濺模式，那拋灑線的角度，尤其是牆角一處特殊的、因撞擊和二次飛濺形成的疊加形態——
是她前世犧牲的那個廢舊碼頭集裝箱內部，某個關聯現場的勘察照片！是那個撞她的男生散落的資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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