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摧毀一個儲君，其實翻來覆去也不過那麼幾條路。
而天后，無疑是其中最為精熟、手段也最狠辣的那一位，她幾乎為後世提供了一份完美的操作範本。
先從輿論下手。
命人編纂少陽正範、孝子傳賜予李賢，敲打太子，並側面宣揚李賢的不孝失德，製造太子品行不端的輿論，持續損耗李賢的儲君威望。
接著是安插眼線、蒐羅罪證。東宮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天后的掌控之中。她命人暗中排查東宮僚屬，分化那些依附太子的朝臣，一點一點斬斷太子的羽翼。
而更致命的，是逐步收縮他的權力。
過去，李治常命李賢監國，太子理政，朝野矚目。
但自明崇儼暴死之後，天后借命案施壓，不斷削弱李賢參與政務的機會。
監國的次數越來越少，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儲君，漸漸被逼入角落。
凋露二年西月，裴行儉大破突厥叛軍，漠南平定，捷報傳來，帝后大喜，當即下旨在皇宮九玄殿大宴群臣，以示慶賀。
是日，殿內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文武百官衣冠楚楚，觥籌交錯間恭賀聲此起彼伏。
太子李賢攜太子妃房沅按典制隨帝后出席，皇室諸王列席陪宴，李顯、李旦、太平公主等弟妹亦同在宮內赴宴。
滿殿喜氣洋洋，人人面上皆帶著由衷的笑意。
然而，這份熱鬧與喜慶，與李賢無關。
他沒有像從前那般，舉杯穿行於宗室之間談笑敬酒，也沒有與朝臣寒暄應酬、展露儲君的從容風采。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席間，身子微微側向身側的房沅，幾乎是不自覺地依賴在房沅身側。
她的肩頭彷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的手偶爾輕輕碰一碰她的衣袖，像是在這盛大而喧囂的宴席中，只有她的存在能讓他感到一絲安穩。
沒有人注意到李賢的異樣。
李旦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手邊的酒盞溫了又涼，涼了又被人悄然換去。
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方向，落在二哥微微低垂的側臉上，落在他安靜依偎的姿態上，也落在她始終平靜的面容上。
他看見房沅低聲對李賢說了什麼，李賢便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被安撫的孩子。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執卷論政的二哥，如今竟像是一株失了光照的花，只肯在一個人面前垂下枝頭。
那個人……
李旦靜靜地看著他們，心底某個地方揪緊。
他剋制地垂下眼簾，將目光收回自己面前的杯盞上。
二哥似乎不需要他安慰。
她好似也無需他關懷。
這是李賢最後一次在如此盛大而公開的宮廷宴會上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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