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稍頓，清風拂過塘面，掀起細碎波瀾。
“這一道心關，與往日所有試煉皆不相同。不能取巧，不能躲避，更無法自欺欺人。”
“天地大道映照本心，心中藏何念，心魔便會化作何形，唯有首面本心，一一勘破，方能踏過此關。”
“心魔強弱，從來不由外力決定。心之所念越深，執念越重，牽掛越沉，屆時生出的心魔便越是兇戾難纏。”
“反之，若是心無掛礙，靈臺清明，這一關便如雲煙過眼，彈指可破。”
王衍心神一震，抬眸望向顧老，眼底滿是恍然之色。
他瞬間明白老師話中的深意，自己心中縈繞的情愫、急於奔赴上界的執念、害怕別離與失去的不安，皆是埋在心底的隱患。
如今看似只是心緒紛亂，可等到日後登臨破妄之境，這些深藏心底的念想，都會化作心魔劫中最棘手的考驗。
顧老見他神色頓悟，微微頷首，語氣放緩幾分：
“今日與你說這些，並非要你斬斷七情六慾，摒棄心中所念。人情本就是人之根本，強行割捨，反而會讓道心殘缺。”
“我只願你自此往後，學會安放本心，看淡得失。執念可以有，但不可執迷；牽掛可以存，但不可亂心。”
“穩住靈臺，沉澱心境，方能在日後心魔降臨時，守得本心不失，安然渡劫。”
王衍聽罷這番諄諄教誨，只覺心頭迷霧盡數散去，連日縈繞在心間的浮躁與焦慮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清明。
他心中瞭然，深深領會顧老的良苦用心，當即緩緩起身，對著身前老者躬身長揖，神色恭敬無比：
“多謝老師提點教誨，弟子謹記在心，往後定會謹守本心，沉澱心境，不再被執念擾了道心。”
顧老淡淡頷首，目光溫和，不見半分嚴苛，語氣也愈發隨和舒緩：
“你自踏入修行以來，一路殺伐奮進，從無半分鬆懈，心絃始終繃得太緊。長久如此，非但不利於修行精進，反而容易積鬱心緒，滋生隱患。”
“此番秘境歸來，不必急於閉門苦修，暫且卸下身上的重擔，好好休整一番。張弛有度，方為修行正道。”
話音稍頓，他望著遠處山林雲霧，緩緩道出一言：
“你離開故鄉入世修行，轉眼己是數載光陰。恰好趁這段閒暇時日，回鄉一趟，探望一番家中親人。”
“塵緣人情，亦是修行的一部分，莫要一味執著大道，冷落了身邊之人。”
王衍心中一動，恍然醒悟過來。
一路行來只顧著提升修為、奔赴前路，竟是許久未曾念及家中親友，想來也是許久不曾歸鄉。
他鄭重再度躬身行禮：“弟子知曉了，謹遵老師安排，待宗門諸事安頓完畢，便擇日返鄉探親。”
顧老微微擺了擺手，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塘中晃動的魚漂之上，神色再度恢復起初的恬淡悠然，渾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垂釣之態。
王衍見狀，便不再打擾老師靜心垂釣，輕步後退數步，而後轉身抬步，循著來時的山道緩緩離去。
林間清風依舊，小院靜謐如常。
顧老靜坐塘邊，手握魚竿，任憑魚線靜垂碧波，山河風月，盡在一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