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城外,北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鑽脖子、鑽袖口、鑽骨頭縫。
十萬義軍從徐州跑下來,一個個破衣爛衫,棉絮都露在外頭,草鞋磨得底都快穿了,腳凍得又紅又腫,走兩步就有人一頭栽倒,喘兩口就沒氣了。
整支隊伍死氣沉沉,餓的餓、凍的凍、傷的傷,跟一群逃荒的叫花子沒啥區別。
唯獨王小寶手下那西千弟兄,不一樣。
個個裹著從徐州官府庫房扒出來的厚棉袍,鼓鼓囊囊,擋風又保暖,懷裡還揣著餅、乾肉,走路穩穩當當,連喘氣都比別人勻淨。
別人是逃難,他們是串親戚;別人是赴死,他們是養膘。
宿州城早把城外燒得乾乾淨淨,民房全成焦黑架子,百姓趕得一個不剩。
城牆上官軍縮著脖子凍得首哆嗦,可刀槍、火銃、弓箭架得密密麻麻,八眼銃一排黑洞洞對著城下,看著就讓人腿肚子轉筋。
護城河凍得硬邦邦,上面厚厚一層松脂,擺明了——誰敢靠近,連人帶梯一塊燒。
中軍大帳冷得跟冰窖似的,炭火弱得快滅了。
高迎祥裹著半舊羊皮襖,手凍得發紫,指著地圖粗聲粗氣喊:
“宿州是咱往西的口子,必須拿下來!混天王張應金,你兩萬人打南門!闖塌天劉國能,一萬五打西門!自成,你守北門,一個別放跑!”
眾將一聽,臉都沉了。
誰都明白,這城難啃,得拿人命填。
張應金攥著刀柄,臉繃得緊緊的,硬著頭皮拱手:“末將遵令!”
劉國能咬著牙,一臉要拼命的模樣,也只能應聲。
李自成微微頷首,面色冷峻,沒多話,只是眼神沉了沉。
這時候,沒人多想王小寶。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高迎祥外甥,年紀小,兵新,膽子小,正常。
唯獨帳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王小寶縮成一團,腦袋埋得低低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豁口粗瓷大海碗。
碗裡羊肉湯燉得油光發亮,肥油凝在碗沿,熱氣往上冒,香氣濃得能把人魂勾走。
他小口小口吸溜,聲音輕輕的,卻格外清楚,每一口都吸得滿足、陶醉、舒坦,腮幫子一鼓一鼓,眼睛半眯著,活像在自家炕頭享福,半點沒把帳裡生死軍令放眼裡。
高迎祥瞥他一眼,隨口吩咐:“小寶,你西千人馬守東門側翼,南北一得手,你就出去截逃兵。”
王小寶心裡咯噔一下:去東門?那不是往火坑裡推嗎?
但臉上半點不慌,當場戲精附體。
“哐當”一聲穩穩放下碗,起身時腰桿挺得板正,臉上憨厚老實、眼神誠懇、神態穩重,說話全是大老粗聽得懂的實在話,大義凜然、句句為公、字字惜兵,聽著特別靠譜:
“舅舅,不是外甥畏縮不前。
您看這宿州城,牆高、銃多、開水滾石往下潑,真衝上去,那是拿人命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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