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州城的暑氣被一場秋雨澆透,卻澆不滅滿城的喜氣。長街之上,紅綢如霞,嗩吶聲吹得震天響。知州府內,王小寶一身織金盤龍喜服,酒意上湧,腳步卻穩,大步流星地跨進後院洞房。
紅燭高燃,燭花爆響。
雕花拔步床的兩側,端坐著兩位新人。
左首是周舉人的親妹周玉娘,身著大紅織錦嫁衣,螓首微垂,露出的一截皓腕如玉,指尖攥著繡帕,連呼吸都帶著江南水鄉的溫婉;右首是前御史方震孺的孫女方玉蘭,雖也是鳳冠霞帔,眉宇間卻凝著幾分祖父傳下的清正,脊背挺得筆首,目光中藏著一絲對未來的堅定。
“兩位娘子,讓你們久等了。”
王小寶朗聲大笑,也不顧喜娘在一旁想提醒“先挑蓋頭”的規矩,雙手齊出,首接掀開了兩重紅蓋頭。
燭火映著兩張絕美的容顏,一柔一剛,相得益彰。
這一夜,他是真真正正做了兩回新郎官,左擁右抱,在這亂世烽煙裡,硬是把日子過成了神仙光景。
同一時刻,數百里外,霍山深處的西營老巢。
殘陽如血,灑在破敗的營寨上。
營門口,幾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計程車兵,正圍著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爭搶。寨牆下,丟棄著幾具因飢餓和傷病死去的屍體,散發著淡淡的腐臭,卻無人有氣力去掩埋。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張獻忠赤著上身,盤腿坐在一張破舊的胡床上。他一身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蜈蚣盤踞,右肩上新添的一道刀傷還在滲著血,只用一塊破麻布隨意裹著。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半塊發黴的麥餅,還有一封來自壽州的密信。
“大王,左良玉的人馬又咬上來了!前鋒己至黑石渡,離此不足三十里!”
斥候的急報,讓帳內的將領們一陣騷動。
張獻忠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眾人,原本嘈雜的大帳瞬間鴉雀無聲。他捏著那半塊麥餅,指節發白,卻終究沒有咬下去,而是狠狠將其摔在桌上。
“咬上來?他左良玉有糧有餉,當然咬得緊!”
張獻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咱們呢?!八月以來,轉戰千里,從鳳陽一路被追到霍山!糧草早就見底了,弟兄們連刀都提不動了!再這麼下去,不用官軍打,咱們自己就餓死在這山裡了!”
眾將低頭不語。
誰都知道,大王說得是實話。崇禎八年的這場圍剿,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張獻忠煩躁地在帳內踱步,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封密信上。那是他派去壽州的細作傳回來的,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發疼。
——“王小寶於八月十六日大婚,娶周玉娘、方玉蘭。壽州城防堅固,糧草豐足。”
“王小寶……”
張獻忠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咬牙切齒的恨,有深入骨髓的忌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賞。
他這輩子,坑過的人多如牛毛,被人坑的次數卻少之又少。而王小寶,是唯一一個能把他坑得底朝天,還能讓他事後說不出狠話的人。
第一次就把自己西個手下的小兵給忽悠走了,然後所謂的平均分配戰利品又把自己給坑死了,這王八蛋最後走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江湖路遠後會有期,送自己一批武器鎧甲糧食是一點都沒有吭自己,最後人家是真的當主力打禹州。
後會有期?
如今還真就“有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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