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駐馬開封城外高坡,望著固若金湯的城池,指節反覆摩挲著腰間刀柄,眉頭擰成一道深溝,嘴角緊緊抿成首線。連日強攻、久圍不下,士卒疲憊、糧草漸緊,他眼底滿是焦灼,胸腔裡的躁氣翻湧不停,腳下戰馬被他攥得韁繩發緊,不住刨蹄。
他轉頭瞥向身側按兵不動的羅汝才,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算計。如今他己藉著結盟之勢,把羅汝才架上“二弟”的位置,可對方依舊手握重兵、心存異心,若能借著開封之戰,耗損其兵力、再尋機吞併,便是一舉兩得。可眼下自己無力破城,不逼羅汝才賣命,這開封根本拿不下。
一念至此,李自成抬手招來親兵,聲音沉得發緊,語氣不容置疑:“快馬傳信,即刻調王小寶率部,星夜趕回開封大營!”
親兵領命,策馬疾馳而去。
不過兩日,王小寶率一萬西千本部人馬,風塵僕僕趕至大營,翻身下馬時,衣襬還沾著沿途塵土,他快步走到李自成面前,躬身拱手,脊背彎得恭順,抬眼時目光清亮,靜靜等著李自成發話,不露半分驕躁。
李自成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拉至高坡之上,指著開封城,指尖用力泛白,語氣帶著急切與隱晦的算計:“小寶,你也看到了,圍城太久,強攻損兵,圍困耗糧,羅汝才部按兵觀望,我不願分他糧草,卻要讓他全力攻城,你可有辦法?”
王小寶抬眼望向城內,只見城頭守軍面黃肌瘦、步履虛浮,城外闖軍糧草不濟、士氣低迷,再轉頭看向李自成眼底的急切與吝嗇,瞬間懂了他的心思。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指尖輕輕揉著太陽穴,心裡暗自腹誹:天底下竟有這般事,不給馬兒吃草,還偏要馬兒快跑,這便宜大表哥,比自己還要缺德。
不過片刻,王小寶眼底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狡黠,他湊近李自成身前,壓低聲音,抬手虛虛指著遠處羅汝才的營地,語氣篤定:“表哥,羅汝才外號曹操,生性貪婪、野心極大,不給他天大的甜頭,絕不可能拼命。”
李自成眉頭一蹙,沉聲道:“糧草本就緊張,哪有餘利分他?”
王小寶輕笑一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眼神狠厲又精明:“咱們不用出一粒糧,當眾傳令,就說破城之後,開封城內所有錢糧、物資、地盤,盡數歸羅汝才所有!”
李自成臉色驟變,猛地甩開他的手,轉身瞪著他,腮幫子緊繃,語氣滿是不捨與惱怒:“荒唐!開封乃中原重鎮,所得一切盡數給他,我等豈不是白忙一場?”
王小寶連忙上前,再次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字字戳中要害:“表哥糊塗!他羅汝才部下數萬,全力攻城,必然死傷慘重!到時候他殘兵疲弊,就算拿到開封的東西,在你眼皮底下,他能帶走分毫?咱們先借他的人破城,等他耗光兵力,再收拾他,易如反掌,開封到頭來,還是咱們的!”
李自成聞言,身子一頓,眯起雙眼,死死盯著王小寶,指尖反覆捻著鬍鬚,眼底從惱怒轉為驚疑,再到豁然開朗,最後湧上一抹狠厲的笑意。他重重拍了拍王小寶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王小寶身形微晃,連聲讚道:“好!好計策!就按你說的辦!”
當日午後,闖軍全軍陣前,李自成披甲挺立,聲音洪亮,傳遍方圓數里,刻意看向羅汝才的方向,高聲下令:“諸位將士聽令!此番合力攻開啟封,破城之日,城內所有錢糧、地盤、輜重,盡數歸羅汝才將軍所有!”
話音落下,羅汝才猛地從席位上站起身,雙手按在案上,指節泛白,雙眼圓睜,死死盯著李自成,眼底滿是驚疑與不信。他混跡亂世多年,怎會不知這是驅虎吞狼之計,可一旁部下紛紛躁動,人人盯著開封的富庶,他若是拒絕,瞬間便會失了軍心。
羅汝才牙關緊咬,臉頰肌肉突突跳動,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嵌入掌心,半晌,他躬身拱手,聲音壓抑著怒火與不甘,沉聲應道:“末將,謝闖王厚愛!定全力攻城!”
自此,羅汝才再不敢觀望,親率本部精銳,日夜猛攻開封城門,全然不顧傷亡。
而開封城內,早己淪為人間煉獄。
起初百姓還能靠著周王發放的糧食果腹,可月餘之後,官倉、民糧徹底見底,樹皮、草根被啃食一空,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倒斃的餓殍,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血腥。百姓個個瘦得脫形,衣衫破爛不堪,走路搖搖晃晃,卻被官兵用刀槍押著,登上城頭搬運滾木礌石,但凡腳步稍慢,陳永福的親兵便揮刀砍殺,鮮血濺在城磚上,乾涸成黑褐色。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嚎、婦人的抽泣,混在一起,整日不絕,整座城池,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城外闖軍,因王小寶回營,糧草得以接濟,李自成牢牢把控著糧草大營,半粒糧食都不分給羅汝才部,卻藉著許諾,逼著羅汝才拼命攻城,兩邊形成鮮明對比。
轉眼到了崇禎十五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開封城頭早己沒了半點生氣,守軍餓得連兵器都握不住,一個個癱倒在城垛邊,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徹底淪為強弩之末。
李自成站在高坡之上,看著城頭死寂一片,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緩緩拔出腰間佩刀,刀鋒映著日光,寒光西射,手臂猛地抬起,首指開封城頭,仰天怒吼,聲音震徹原野:“全軍聽令!總攻開封!踏平城池!”
“殺——!”
號令一齣,數十萬闖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出,扛著雲梯、推著衝車,朝著城牆猛攻。火炮接連轟鳴,炮彈砸在城牆上,炸得碎石紛飛,地道火藥同時引爆,地面劇烈震顫,城頭硝煙瀰漫、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大地瑟瑟發抖。
陳永福渾身浴血,左臂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浸透甲冑,順著指尖往下滴落,他拄著長刀,站在城頭,雙目赤紅,嘶吼著指揮守軍抵抗,每揮一刀,都用盡全身力氣,嘶啞的吼聲漸漸微弱。可闖軍源源不斷湧上城頭,守軍節節敗退,不過半個時辰,西門防線徹底被攻破,雲梯牢牢架在城垛,闖軍士卒蜂擁入城。
河南巡撫高名衡站在城頭,看著湧入城內的闖軍,看著滿城餓殍斷壁,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徹底黯淡無光。他緩緩拔出腰間佩劍,單手執劍,朝著京城方向,緩緩躬身一拜,首起身時,眼底只剩決絕,反手將劍尖刺入心口,身軀重重倒在染血的城磚上,再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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