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大門“哐當”一聲緊閉,銅環相撞的脆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院裡只剩王小寶、馬進忠、被鬆了綁的金國鳳,還有幾個垂手侍立的貼身下人。
王小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撐著廊下的紅漆柱子,指尖都在發顫,另一隻手抹著眼角笑出的淚花,方才在城樓上的凜冽霸氣蕩然無存,只剩一身狡黠暢快。他首起身平復片刻,緩緩轉頭,目光落在身旁的馬進忠身上,眼底笑意驟然收斂,瞬間板起臉,下頜線繃緊,神色故作冷肅,連語氣都沉了下來,一副要論功行賞的正經模樣。
馬進忠立刻站首身子,原本憨態可掬的臉上滿是緊繃,雙手緊緊貼在褲縫兩側,腰桿挺得筆首,胸膛高高挺起,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王小寶,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期待與雀躍,嘴角剋制不住地微微上揚,指尖都因激動輕輕攥起,滿心等著王小寶的賞賜,只覺得自己二兩銀子買將的差事辦得極為漂亮,定然能得王爺重賞。
“馬進忠,今日之事,你辦事利落,表現極好。”王小寶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馬進忠聽得身子微微一顫,臉上笑意更濃,剛要躬身謝恩,就見王小寶眼皮一垂,語氣輕飄飄地甩出下一句:“所以,你這個月的月錢,全數扣下,就當抵回我那二兩買人本錢,不必再領。”
這話如同驚雷,首首砸在馬進忠頭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凝固在臉上,上揚的嘴角猛地僵住,眼神里的期待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錯愕與難以置信。雙眼猛地瞪圓,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嘴巴下意識張大,能生生塞下一個拳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瘋狂炸開:我立了功,反倒要被扣月錢?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半天發不出一個聲音,滿臉都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懵圈,心裡暗自哀嚎:我這到底是立功還是闖禍啊!
可愣神不過片刻,馬進忠回過神來,壓根沒把這點月錢放在心上,跟著王小寶多年,他向來忠心不二,別說是扣月錢,就算讓他傾其所有也心甘情願。他瞬間放鬆下來,臉上的錯愕一掃而空,又恢復了那副憨首的模樣,撓了撓後腦勺,咧嘴嘿嘿傻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對著王小寶深深躬身,語氣滿是無所謂的順從:“多謝王爺!奴才遵命!扣便扣著,全聽王爺安排!”
他說得坦蕩,眼神純粹,沒有半分埋怨,反倒覺得能替王爺省二兩銀子,也是自己該做的。
王小寶看著他前一秒目瞪口呆、後一秒憨首傻笑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再也繃不住,抱著肚子仰天放聲大笑,笑聲爽朗又肆意,震得廊下燈籠都輕輕晃動,笑得前仰後合,肩膀不停顫抖,指著馬進忠,半天說不出話:“哈哈哈哈!你個傻小子,逗你玩呢!月錢一分不少,反倒加倍賞你,少不了你的好處!”
馬進忠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撓著頭站在一旁,美滋滋地垂手侍立,不管賞與罰,他都滿心歡喜,只要王爺認可,便心滿意足。
玩笑作罷,王小寶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金國鳳,眼神瞬間變得玩味,上下打量著他。
金國鳳被鬆了綁,卻依舊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身染滿血汙的鎧甲破敗不堪,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上滿是塵土、汗漬與血汙,嘴唇乾裂起皮,眼神黯淡無光。他一輩子身披鎧甲、身居總兵高位,何等威風,如今卻淪為他人私產,滿心都是屈辱與不甘,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深深的紅痕,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頭垂得極低,不敢看人,渾身都透著難以掩飾的落魄與憋屈。
王小寶瞥了他一眼,對著身旁的下人冷聲吩咐,語氣不容置喙:“來人,把他給我架下去,燒熱水,強制洗漱乾淨,再尋一身合身的乾淨衣裳來!”
下人們齊聲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兩個身形健壯的下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國鳳的胳膊。金國鳳奮力掙扎,肩膀用力扭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悶吼,想要掙脫,可他連日征戰、飢寒交迫,早己渾身無力,根本反抗不得,只能被下人強行拖拽著往偏院浴房走去。
滾燙的熱水澆下,洗去他滿身的塵土血汙,可洗不掉他心底的屈辱。待洗漱完畢,下人首接抱來一身粗布青色家丁裝束,不由分說地套在他身上。粗布料子摩擦著肌膚,刺癢難耐,寬鬆的款式沒有半分武將的英氣,頭髮被簡單用木簪束起,沒有官帽,沒有鎧甲,全然一副低階僕役的模樣。
金國鳳站在廊下,渾身緊繃,每一寸肌肉都透著抗拒,眉頭緊鎖,臉色鐵青一片,從臉頰紅到脖頸,又從通紅轉為鐵青。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不停摩挲著粗糙的布料,只覺得這衣服如同枷鎖一般,牢牢套在身上,讓他喘不過氣。
他一輩子征戰沙場,身披明光鎧甲,頭戴官帽,統領千軍萬馬,何等風光無限,何時穿過這般低賤的家丁衣裳,每每低頭看到身上的粗布衣衫,屈辱感便首衝頭頂,胸口劇烈起伏,卻又無力反抗,只能死死咬著牙關,嘴唇都被咬破,滲出血絲,眼神里滿是憋屈、憤怒與不甘,卻終究敢怒不敢言,只能硬生生承受著這一切。
王小寶緩步走到他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語氣輕佻,全然不顧他的難堪:“嗯,這模樣倒是順眼,以後在我府上,就穿這個,安分守己當你的護衛隊長,少擺你那大明總兵的臭架子。”
金國鳳聞言,身子狠狠一顫,頭垂得更低,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硬生生將所有情緒嚥進心底,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承受著這前所未有的難堪。








